子柒七七七

与君同往,共至天光

【嘎龙】延迟恋爱(33)

  郑云龙偷偷摸摸和阿云嘎混进去过几次,白衬衣牛仔裤,连帽衫运动裤,口罩戴好了,等学生进的最多的时候就跟着溜进去。好在阿云嘎足够受欢迎,学生们都尽量往前坐,后排能留给他个角落。

  他会目不转睛地听阿云嘎讲课,还随身带着笔记本和碳素笔,字写的龙飞凤舞,可还是记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和旁边的人借课本,欣赏阿云嘎和听他讲的专业知识并不冲突,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恶趣味,偷听学生私下里讲话,说教授这几天讲课怎么格外有激情似的,笑的次数也明显多了。

  这时候郑云龙就不说话,得意地撑着下巴偷笑,然后正大光明地去看他因为自己而变得“更有激情”的恋人。

  他和阿云嘎一起走在林荫道上,抬头看光秃秃的树和枝丫之间透过来的没什么颜色的日光,身边的学生一边大声聊天一边从他们身边走过,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连风吹过来都显得更自由一些。

  阿云嘎带他吃食堂,两荤两素还送汤也就十几块,他们从高中就听说,越好的学校伙食越好,都是请专业厨师来做的。

  “吃起来也就那样。”郑云龙小声和阿云嘎说,“能说吗?”

  “没有你做的好吃。”阿云嘎小声回复他,“晚上给我做什么?”

  阿云嘎让他躲着一点黄子弘凡和蔡程昱,这两个小孩性格不一样,但都挺难缠的;最重要的是避开王晰。

  “他这人本来就爱凑热闹,你懂我意思吧?”阿云嘎如是说。

  郑云龙欣然应允。但他本来就长得年轻,坐在一群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孩里一点不显得突兀,不过也会因为过于出挑的身材长相受到多一点关注,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毕竟他早就习惯被关注了。

  反倒是阿云嘎先沉不住气,在第三个女生当着他的面和郑云龙要微信的时候,他开始忍不住酸溜溜地阴阳怪气,笑的郑云龙左摇右晃,又趴在他身上。

  “我明天不去了不就行了吗?”郑云龙一边笑一边说。

  “我没有不让你去的意思。”阿云嘎还是酸溜溜地说。

  “是我自己不想去的,行了吧?”郑云龙捧着阿云嘎的脸先亲一亲,“过段时间有工作,估计要开线上会议准备一下面试。”

  于是两个人结束了短暂的师生关系,但是阿云嘎还是喜欢一边上郑云龙一边听他叫他老师,喜欢选在郑云龙高潮前夕给他解释白天提到的那个知识点,那些冷冰冰的物理公式和专有名词也因此变得暧昧不清沾染了甜腻的情欲的气息。

  他们像正常情侣一样生活,阿云嘎按时上下班,总是会带一些有意思的小东西回来,有的时候是一捧花,有的时候是塑料袋里的金鱼,有的时候是一包种子,糖葫芦,炒栗子,烤红薯,或者是郑云龙打电话交代的今晚和明天早上要用到的食材。

  他们在玄关处接吻,在厨房里系围裙时接吻,在沙发上听着电影插曲接吻,然后十指相扣,认真地享受每一场性爱。

  太过于浓烈炽热又安定稳妥的爱情让人太容易接受粉饰来的太平,然而粉饰的太平又何尝不是太平。每一个疲惫又满足的夜晚之后,郑云龙依然睡不着,他借着窗外的光看着阿云嘎熟睡的脸,迟迟不肯闭眼。

  他怕看一眼少一眼,于是多看一眼是一眼。明明是知道相爱,却依然有这幸福是他偷来的错觉。

  同居以来,基本上钱都是阿云嘎在出。郑云龙已经开始有想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的念头,不然他真的有些窘迫了。

  他打开手机,按亮屏幕,看着银行发来的提醒短信,放眼望去全都是支出,薪水进账被淹没的干净。从几千块到十几万,有些钱甚至是刚到账就被转出去。

  他常年备着两张卡,赚的钱分两份,留下一小部分存进第一张卡,至少要够吃穿用度,这几年要好一些,品牌方偶尔会送衣服或者配饰给他,一年到头也穿不到几次,他习惯穿旧衣服。就这样零零散散七七八八地凑了好几年,在两三个至交好友的帮助下才算买了房子安定下来。

  剩下的大部分,基本上也是存不住的。妈妈的高额医药费甚至只是小头,他家里还有一个无底洞——他只能这样形容,或者是无形的吸血鬼,冷漠地消耗掉他的青春和生命。

  郑云龙放下手机,疲惫地用手挡住眼睛。

  好累。郑云龙想,他甚至连被爱都要再犹豫一下是否有能力去承担。这些年已经好太多了,他真的用尽全力去填补了,这才让他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但是他不能让自己真的沉溺在其中,他还是要出去拼命,去赚钱,最大可能性地不把阿云嘎牵扯进来。否则只有两种结果,阿云嘎受到影响,或者离开他。

  两相权衡他甚至不知道哪一个会让他更绝望,他像个拙劣的表演者,一层一层装模作样地掩饰他的悲哀。

  “大龙。”

  郑云龙吓了一跳,把手放下来,转过身去看阿云嘎。这人还睡的好好的,只是说梦话。

  “大龙。”阿云嘎轻声喊,“大龙。”

  郑云龙笑了一下,伸手拢住阿云嘎的手放在胸前,低头亲了一下。

  “在这儿。”郑云龙说。

  他握着阿云嘎的手闭上眼睛,莫名其妙地眼睛酸。睫毛颤了颤,眼泪忽然之间漫了上来。

  “我爱你。”他说。

  

  “买西红柿,还有荷兰豆。”

  阿云嘎一边等地铁一边听郑云龙的电话,然后一一应下来。

  “你看一下水果新不新鲜,新鲜的话买点葡萄回来,有点想吃。”

  “好。”阿云嘎说,“别的呢?要不要喝什么?”

  “不要啦。”郑云龙在听筒那头说,“我马上就第二轮面试了,要控制体重。”

  “你到哪儿了?”阿云嘎问。

  “堵车,还有好远呢。”郑云龙说,“你先到家的话就把米饭闷上。”

  “行,不着急,菜我炒不也一样?”阿云嘎看了一眼快开到眼前的地铁,“挂了哦,上地铁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随着人群挤进地铁,在门口找了个位置站定,脑海里开始设想要给郑云龙做点什么吃。

  下一站的人上来的很多,阿云嘎尽量侧身靠边站,往角落里缩,能让则让。上一次他的外套蹭了某个女孩的口红,郑云龙不依不饶地闹他,他觉得有点无奈,可还是乖乖认错下次注意,毕竟自己曾经交过女朋友的事郑云龙一直有点在意。

  地铁发动,大家都摇晃了一下。一个人没站稳,往后错了一步,刚好踩在阿云嘎的鞋上,结结实实一脚,阿云嘎皱眉,吸了一口气。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那个男人回头,一句完整的道歉都没说完,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满脸错愕地齐齐愣在了原地。

  “嘎子?”

  “肖杰?”

  两个人一起喊了一声,然后阿云嘎下意识地捂嘴,尴尬地笑了笑。

  “老肖,”阿云嘎抓住肖杰的胳膊,笑的很开心,“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这说来话长啊!”肖杰也很高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俩下一站下车,好好聊聊。”

  阿云嘎当然同意,门一开他就窜了下去,等肖杰下车,他就冲上去搂住肖杰的肩膀乐不可支。

  “你怎么来这儿了?我真是,打死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啊!”阿云嘎说。

  “你师娘工作调动,户口落到这儿来了,我们俩寻思着,孩子的户口能跟着落到这儿肯定是最好,我就干脆把工作辞了,陪着娘俩来了。”肖杰爽朗地笑了。

  “你辞了?不当老师了?”阿云嘎问。

  “可不是吗,我准备下海经商发大财。”肖杰说。

  “就你?”阿云嘎也笑了,“你还经商,你知不知道你藏到黑板擦底下那两百块钱去哪了?”

  肖杰皱了皱眉,好像在回忆,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我都忘了你说的是什么了。”

  “有一年冬至,我去你家吃饺子,师娘和我说,让我盯着你。后来你把私房钱放到粉笔盒里,被我抓到了,我就拿出来还给师娘了,后来运动会,她拿那个钱请咱们班一人一根雪糕。”阿云嘎如数家珍,声情并茂地说。

  “你小子!”肖杰捶了阿云嘎一拳,“我可是想起来了,你真是混啊,胳膊肘往外拐!”

  阿云嘎哈哈大笑起来,揽着肖杰说:“太久没见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行,你等我给你师娘说一声啊。”肖杰说。

  “对。”阿云嘎后知后觉拿起手机,“我也得打个电话。”

  肖杰闻言放下手机,笑着凑过来看他手机:“哟,你小子,谈对象啦?”

  阿云嘎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捂到胸口,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都三十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倒也是。”肖杰点点头,低下头给老婆发消息。

  阿云嘎往远处走了两步,拨通了郑云龙的电话,响了没几声就接通了。

  “喂?”

  “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啦,”阿云嘎说,“你自己太累的话就点个外卖吃吧。”

  “啊,”郑云龙语气有点小小的失望,“为什么啊?”

  “碰着了一个老朋友,”阿云嘎看了一眼肖杰,心里颇有点百感交集,“好久没见了,叙叙旧。”

  “那行吧。”郑云龙说,“别喝酒,早点回来,我等你啊。”

  “好。”阿云嘎笑了笑,“早点回去陪你。”

  电话挂断,阿云嘎转过身,看见肖杰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

  “笑的真甜哪,班长。”肖杰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嘴角都快扯到耳根子了。”

  阿云嘎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对肖杰说:“走吧,边吃边聊。”

  

  铜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服务员提上来几瓶啤酒,阿云嘎给肖杰起了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怎么着?”肖杰问,“你不来点儿?”

  “家里管得严。”阿云嘎又笑了,“我这几年胃有点不太好了。”

  肖杰把一盘羊肉下到火锅里,挑着眉问:“谈了多久了?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事儿?”

  “没多久,之前闹了点误会,最近才刚在一起。”阿云嘎腼腆一笑,在高中班主任面前,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寡言少语的内向少年。

  “怎么打算的?”肖杰问,“你这老大不小的,咱们班那几个该结的都结了,孩子都好几个了,你这也该计划了吧?”

  “是,”阿云嘎又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那边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定下来了。”

  “高中的时候你是帮别人瞒着搞对象的事,现在成了你瞒自己的了。”肖杰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阿云嘎盘子里,“要不然叫出来一块儿吃点?让我认识认识。”

  “不用。”阿云嘎赶紧拒绝,“他工作忙,想多休息休息,今天本来也该我做饭的,不想再折腾他了。”

  “行,不想带出来也没事儿。”肖杰哈哈一笑,“到时候喜酒肯定少不了我的。”

  你敢不敢来喝还不一定呢。阿云嘎心里嘀咕着,又赶紧点头附和。

  他倒不是故意要瞒着肖杰,也不是因为没把郑云龙当回事儿。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和肖杰坦白这段关系,答应的一句一句都是他自己的美好祈愿,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因素依然在他们两个之间充当着难以跨越的障碍。

  他爱郑云龙,可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爱。或者说,他并没有完全的理解他。郑云龙还在对他设防。

  这让他觉得有点受伤。

  “这也熟了,你多吃点。”阿云嘎说。

  “他是干什么的?”肖杰问。

  “是……”阿云嘎犹豫了一下,“时尚圈的,具体我也不太了解。”

  “时尚圈的?你不是当大学教授了吗?这倒挺八竿子打不着的,”肖杰说,“我还以为你得找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呢。”

  阿云嘎笑了笑,刚要说话,肖杰就打断了他。

  “时尚圈的,我记得郑云龙现在也是混时尚圈的吧?”

  阿云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哼哼哈哈了半天,耳朵倒先诚实的红了。

  “你们俩还有联系吗?”肖杰接着问,“你们俩那会儿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阿云嘎接着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没怎么联系。”

  

  “也是。”肖杰点点头,语气很意料之内,“都走到这步了,估计他也不太想再联系。”

  阿云嘎有点困惑地“啊”了一声。

  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肖杰,莫名地觉得,自己大概能从肖杰这里知道一点什么。

  “我看他现在混的也不赖。回去看过我几次,看着也还不错。”肖杰说。

  “他回去找过你?”阿云嘎接着问。

  “找过。”肖杰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可惜?”阿云嘎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打鼓,出现了一种离真正的、真实的、真心的郑云龙越来越近的感觉。

  “要不是他家里突然出现那档儿事,他应该会和你走一条道,”肖杰摇摇头,神色颇为惋惜,“肯定不比你现在差。”

  阿云嘎一瞬间有点懵,反应了有一会儿之后,他结结巴巴地问:“所以,你是知道,他那会儿发生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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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龙】延迟恋爱(32)

  副驾驶车门被拉开,郑云龙猫腰钻进来,车座特意调成只有他这种身高坐着才会舒服的角度,伸长四肢伸懒腰,受限放到最小。

 

“终于结束了?”阿云嘎歪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结束了,累死了快要。”郑云龙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大品牌真的难伺候,我这边的人也有问题,沟通不到位,烦的要死,我都不知道配合他们拍了多少个机位了。”

 

“辛苦啦。”阿云嘎说着,揉揉郑云龙的卷毛,“晚上想吃什么?”

 

“不想在外面吃了。”郑云龙有点可怜兮兮地看着阿云嘎,“想快点回家休息。”

 

“家里没有菜了,”阿云嘎说,“这几天你忙,我吃食堂,老忘了去超市。”

 

“那我们去超市吧干脆。”郑云龙说,“我估计能有几天休息的时间,可以好好给你做几顿饭。”

 

“你不累吗?”阿云嘎问。

 

“逛超市的精力还是有的,”郑云龙笃定地点点头,“而且那什么也快不够用了。”

 

阿云嘎也点头表示认同,踩下油门开到小区门口的商场。天已经黑透了,商场的大屏幕显得尤其亮,投射在地上的光芒让整个广场恍如白昼。

 

两个人低头解安全带,阿云嘎一抬头,两只眼睛被照的亮闪闪的,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胳膊肘碰了碰郑云龙。

 

“哎,”他语调很轻快,“你看。”

 

郑云龙跟着抬起头往前看,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投放的。”郑云龙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拍的是美妆,好多怼脸拍的镜头,运镜也花里胡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纸醉金迷矫揉造作,看了几秒钟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这样啊。”郑云龙忍不住吐槽,“拍的啥啊。”

 

阿云嘎趴在方向盘上,仰着脸看的认真,两只眼睛出神地微微眯起,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流淌,连眨都不肯眨一下。

 

“好看啊。”阿云嘎轻声说。

 

他曾经很多次这样仰着脸看郑云龙的广告,里面的人他认识又不认识,遥远得需要他踮起脚尖才看的足够清楚,过亮的光晃的他目眩,一时不知道当年和现在哪一个是梦。

 

郑云龙偏过头看阿云嘎盯着屏幕的模样,心里好几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回在他心尖上打转,辗转了许多次,却突然福至心灵一般,问出了一句两个人都意外的话。

 

“你不会早就开始喜欢我了吧。”

 

阿云嘎一愣,立马直起身来,下意识反驳:“谁说的?”

 

“你这个动作好像很熟练啊。”郑云龙打趣他,“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这么干?”

 

他语气分明是在开玩笑,听到阿云嘎耳朵里却是真情实感的失魂落魄。他没办法反驳郑云龙,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笑着反驳他:“少来。”

 

郑云龙突然凑上前,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阿云嘎笑着转头,问他干嘛。

 

“喜欢你。”郑云龙笑眯眯地说,“想一直和你在一块儿。”

 

说出这句话郑云龙就后悔了。他又开始责备自己自私自利,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

 

可是能怎么办呢,郑云龙突然开始走神,他也有爱人的权利,哪怕是短暂的,瞬间的,拥有一下,哪怕是阿云嘎最后主动要求分开,他都不会怪他,他只会怪自己。

 

怪自己得不到的时候日思夜想,得到了又瞻前顾后。他可能天生就适合失去,只有失去才会让他清醒。

 

阿云嘎捏住郑云龙的下巴,凑上前去吻了他,然后笑了。

 

“会的。”阿云嘎说。

 

他们下车,被冷的一个激灵。郑云龙一边跺脚一边只想赶紧进超市,阿云嘎却幼稚鬼上身,非要给郑云龙和广告屏幕合照。

 

“烦不烦啊你。”郑云龙摇头叹气,却还是乖乖站在阿云嘎示意的地方站好。

 

“你不比个耶吗?”阿云嘎问。

 

“傻不傻啊。”郑云龙有点嫌弃地说,然后举起了手。

 

“笑一下。”阿云嘎说。

 

郑云龙无奈的咧开嘴,眯着眼睛笑起来。

 

“谁会和自己拍的广告合照啊。”郑云龙觉得很丢脸,匆匆忙忙戴好口罩,抓住阿云嘎的胳膊环顾四周,“真是的。”

 

“很可爱。”阿云嘎说,“真的。”

 

郑云龙撇撇嘴,并不打算当真。

 

他们一路买了蔬菜,零食,新鲜的鱼肉蛋奶,猫粮,还有好几种样式的生活必需品。挑的时候阿云嘎还忍不住凑在郑云龙耳边问:“你这几天有工作吗?”

 

“没有。”郑云龙咬牙切齿地说,“悠着点吧阿老师,你不上课吗?”

 

阿老师当然要上课,他不仅要上课,还有别的工作要忙,返程途中收到会议信息,匆匆忙忙赶回去,搂着郑云龙的肩膀亲他一下然后道歉,实在突发状况,帮不上你的忙。

 

郑云龙挥挥手让他快进去,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阿云嘎上厅堂,郑云龙洗手作羹汤,书房一道门阻不断厨房里煎炒烹炸的声音,阿云嘎舍不得戴耳机,偏要留一边耳朵听锅碗瓢盆碰的叮当响。

 

这种声音对于他来说,颇有些类似婴儿入睡前一定要听的摇篮曲,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上的抚慰,让他觉得足够有安全感,再然后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做别的事情。

 

他一边颇为放松地听着门外细碎的响声,一边认真开会,这是他高中时候练出来的绝技,当然师从郑云龙。

 

两个人坐同桌时什么好事儿都干过,最低阶的传纸条,井字棋,或者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去食堂排队,不低头踩掉对方的鞋带,甚至一人一个耳机听MP3。

 

在认识郑云龙之前,阿云嘎真的是个规规矩矩的模范生,班长从小当到大,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后来郑云龙把他钉起来的封闭了他许许多多年的条条框框一个一个拆掉,站在门口问他,你出不出来?和我一起。

 

会开的时间不长,四十分钟,一半教研一半学术研讨,他关掉会议推开门出去,郑云龙正蹲在地上给猫喂猫条,整个房子都香喷喷的蔓延着热气。

 

郑云龙拍拍猫头站起来,转身进厨房洗手,打开电饭煲,阿云嘎很自觉地跟进去,从郑云龙手里接过盘子和碗放在桌子上,一边随便闲聊几句什么一边坐下吃饭,这时候阿云嘎就会忘记他向来推崇的“食不言寝不语”,他给郑云龙讲自己学校里的事,讲他的学生,除了他见过的两个,还有别的小孩,都很可爱。

 

“我是当了老师才知道老师不好当的。”阿云嘎说,“现在想想,有机会得给肖杰道个歉。”

 

“年轻就是喜欢玩嘛,”郑云龙笑着说,眼睛里却难掩失落向往,“更何况才,大二,是吧?”

 

他曾经那么向往自己的大学生活。

 

“对,凑在一起很吵,不过都很灵光,也挺可爱的。”阿云嘎点点头,“给他们上课比和那些工作单位合作有意思。”

 

“你说的这个班,讲到哪里了?”郑云龙问,“还是上一次你给我讲到的那部分吗?”

 

“光学。”阿云嘎说,“怎么了?”

 

“没什么。”郑云龙低头吃了口饭,“问一下。”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发顶,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几秒钟后,他问:“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转转?”

 

郑云龙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里闪烁着雀跃的,像只小动物一样的光。

 

“去H大,”阿云嘎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你想去吗?”

 

和阿云嘎一起去H大。郑云龙有点恍惚了。如果没有意外,他在十年前就会和阿云嘎一起走进H大的校门。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他没能考进理想的大学,也弄丢了自己喜欢的人,时过境迁之后,好在他还能重新牵住他的手,然后被他带进他曾经梦想的地方。

 

“真的可以吗?”郑云龙小心翼翼地问。

 

“只要你想。”阿云嘎语气很坚定地说。

 

“谢谢你。”郑云龙如释重负地笑了,“嘎子。”

 

“大恩不言谢。”阿云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两只手撑着下巴,露出一副非常单纯可爱、带一点期许的表情,眼睛眯起来,嘴巴抿成兔子的形状。

 

郑云龙叹口气,知道某些必需品今天还是买对了。因为自己工作的原因,两个人同床共枕忍了好几天,只能用手草草了事,他也有点想了。

 

“碗谁洗?”他问。

 

“当然我。”

 

“我想吃草莓。”郑云龙转转眼睛说。

 

“我先洗草莓给你吃。”

 

“明天早上谁起来喂猫?”

 

“我我我,都我都我。”阿云嘎站起来,把他们两个的碗摞起来,“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洗草莓。”

 

郑云龙颇有点恃宠而骄的意味,脸上挂着得意的小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浴室。果不其然,等他洗好出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草莓,阿云嘎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正在低头拆避孕套的盒。

 

“你不去洗?”郑云龙问。

 

“我下午没课,回来洗过了。”阿云嘎说,“直接来。”

 

“合着你早就算计好了是吧?”郑云龙走过去,头发还在滴水,淅淅沥沥落了一路。他走到阿云嘎面前,把毛巾扔在沙发上,解开了浴袍带子,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肉,捧着阿云嘎的脸,低头吻他鼻梁。

 

 

“阿云嘎,”郑云龙突然强忍着呻吟,哑着嗓子开口,“你会爱我吗?”

 

阿云嘎被问的一愣,转而笑起来:“我当然爱你。”

 

“无论我之后会发生什么,你都还会爱我吗?”郑云龙的语气有点执拗,“你会因为什么样的事不爱我,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

 

人在发生性爱时,尤其是作为弱势的一方,往往会在临近高潮的时候产生一些情绪波动,大多数时候是伤感的,或者是质疑的,而阿云嘎把这归结于一种安全感的缺失,所以他没有特别在意郑云龙说的话。

 

也许也是因为实在爱昏了头,他根本不会去想自己有一天还会因为什么和郑云龙分开,热恋前期的喜悦和愿望终于得到满足的不真实感把他的其他所有情绪都冲淡了,甚至都快忘记了,他和郑云龙依然有一道鸿沟没能跨过去。

 

冷静下来之后,他必须也要承认,他仍然非常非常在意郑云龙曾经所发生的一切,那是真正的,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他的灵魂曾经缺少过的一部分。

 

他还在等着他把那一部分补上。

 

“如果你有一天不爱我了,那也没关系。”郑云龙说,“只要你告诉我就可以。”

 

“你被我操傻了吗?”阿云嘎有点不解地问。

 

郑云龙笑着摇了摇头。他太矛盾。他既不想让阿云嘎知道他经历过的一切,又害怕一无所知的阿云嘎只是贪欢如此片刻,对他皮肉以外的东西并不十分关心。

 

所以他迫切地想知道阿云嘎对他的爱到底有几分,却又不敢拿出一分之外的东西让他看见。

 

得到的快乐和失去的痛苦相比,这么多年他都没能做好利弊权衡,只有看见银行卡里不断跳动的数字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至少让我先解决掉一部分问题吧。郑云龙一边吻阿云嘎一边想,这样也许我就敢朝他再多迈进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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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龙】延迟恋爱(31)

  阿云嘎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蜂蜜柚子茶,回身递给郑云龙一只。郑云龙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皱眉:“太甜了这也。”

  “解酒的。”阿云嘎说。

  郑云龙又喝了一大口,摇着头塞给了阿云嘎。

  “喝不下。”郑云龙说,“然后呢?”

  阿云嘎也喝了一口,然后和郑云龙一起肩并肩往前走。

  “分手也是学姐提的。她恰好遇到工作调动,就在她前男友所在的城市。所以也没怎么犹豫,就和我提出来分手,然后出国去了。”

  阿云嘎看了一眼郑云龙,继续说:“不然你以为我和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遇见?”

  郑云龙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好半天才说:“她说分手你就答应了?”

  “嗯。”阿云嘎说,“其实我们两个本来,也没有说感情怎么深厚,她一直还爱她前男友。”

  “……那你倒是真宽宏大量,”郑云龙有点阴阳怪气地说,“一点都不介意是吧?”

  阿云嘎停下了脚步,没动。

  郑云龙心里乱七八糟,自顾自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阿云嘎没跟上来,于是回过头找人。

  十几米外的人站在路灯底下,正装穿的妥帖,影子被拉的长长的。手里握着他喝过的那杯蜂蜜茶,抓过的头发有点乱了,风一吹,刘海就跟着晃,在眼窝里留下一点黑色的阴影,让郑云龙看不清他看自己的眼神,只能隔着空气对视。

  “怎么不走啊你?”郑云龙问。

  “我在想要怎么回答你刚才问我的问题。”阿云嘎说。

  郑云龙反应了一秒钟,心里有点不爽。他也想听阿云嘎的回答,到底是什么让他能接受自己的恋人从始至终都爱着另一个人。

  “想好了吗?”郑云龙抱着胳膊,看着阿云嘎问。

  “想好了。”阿云嘎点点头。

  “还能因为什么?”郑云龙还有点愤愤不平,但还是咬着牙说,“因为你很爱她?”

  “恰恰相反。”阿云嘎喝了一口郑云龙的茶,然后一步一步朝郑云龙走过来,目光还是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一点都没落在旁处,里面的情绪炽热地翻涌,让郑云龙想到在海边看到的太阳。

  不是快要落下去,而是快要升起来的那一种。  

  在这种注视下,郑云龙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他放下胳膊站直身子,看着阿云嘎慢慢离他近了,越来越近,很近,面对面。

  “是因为我和她一样,也有很爱的人。”

  阿云嘎轻声说。

  郑云龙的心脏好像突然被人抓住了一样紧缩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嘭开,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以至于头腔里都在回响心跳的声音,连阿云嘎的声音都快听不清。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刚才那口蜂蜜柚子茶甜的齁嗓子,让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现在是不是在猜,我爱的是谁?”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

  “我……”郑云龙又张了张嘴,“没啊……”

  “如果你想了很多人的话,”阿云嘎目不转睛地看着郑云龙,一字一句地说,“那为什么不想想,那个人会是你呢?”

  郑云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好像从上到下变得虚浮,地面软绵绵的,空气也开始变得稀薄,阿云嘎的话在耳边打了好几个转儿才钻进他的耳朵,一时半会儿实在反应不过来阿云嘎说了什么。

  “郑云龙,”阿云嘎又开口,不过先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长时间?

  在你一个人看落日的时候,我也在等待天明,那么多漫长的晚上,都不是你一个人在煎熬。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愿意再失去你,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不放在考虑范围之内。

  郑云龙愣在原地,好像没听清发生了什么一样看着阿云嘎。他开始耳鸣,之后是一阵一阵的浪潮翻涌的声音,他曾经在涨潮的海边坐了一整夜,犹豫自己要不要走到很深的地方去。

  印象中他好像真的站起来,然后把鞋脱了,一步一步淌进去,海水冷的可怕,冻的没了知觉,他好像也不知道冷了。

  他依稀还记得慢慢沉下去的那个过程,缓慢的、混沌的、漆黑的,窒息的,甚至看不到月亮照进来的光。

  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在那个晚上了,但是他没有。

  他走到一半,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从齐腰深的水里游出去,像从噩梦里突然惊醒一样。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听见一个人对他说,郑云龙,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

  郑云龙猛地扑上去吻住了阿云嘎的唇,一股蜂蜜柚子茶的清香味,但是尝起来又是苦涩的,像海水的味道一样咸湿。

  不知道是谁流眼泪了。

  这个吻又深又长,好像有一个世纪,阿云嘎的手慢慢移上去扣住郑云龙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自己怀里,每一根骨头都贴在一起,仿佛对分离达到了恐惧的顶点。

  无论郑云龙会不会对他说关于当年的任何实情,他都无所谓了。两相对峙的结果如果是要把来之不易的他推的更远,那他宁愿不明不白地告诉他他到底有多爱他。

  

  阿云嘎两腿分开跪在郑云龙腰侧,慢慢解开了自己的皮带,然后脱掉郑云龙的白色短袖,露出他苍白清瘦的上半身,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摸过他的肋骨,好像在细数他离开后自己度过的年头。

  他低头吻他,吻得好轻,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下巴,甚至是不带任何占有或者情欲意味的,就只是,爱。

 

  他觉得这一切圆满的不太真实,这样的幸福和快乐是他苦苦追求了很久很久的事,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拥有了一个真正的爱人。

  可是他莫名地有点心虚,是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总觉得这来的太轻巧了,如果这份感情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他纳入怀中,那他一定也会为此失去一些什么。

  他想到这里,心脏突然一抽,然后紧紧搂住了阿云嘎的脖子。

  “怎么了?”阿云嘎感觉到他的变化,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湿发和后颈,然后亲了亲他的鼻梁,“不舒服?”

  他什么都不想失去,郑云龙这样想着,鼻尖突然一酸,他为了重新拥有这一切已经太艰难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云嘎会突然和他正式地告白,而他甚至没有解释任何一个阿云嘎在意的问题。比如他当年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放弃了梦想,又为什么会回来,他什么都没有问。

  这让郑云龙紧张。

  于是他从阿云嘎怀里坐直身子,和阿云嘎四目相对,语气很认真地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操我?”

  阿云嘎被问了一愣,反应了一会儿之后,笑着问:“你希望是什么身份?”

  郑云龙没说话,他看了阿云嘎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本来被情潮荡漾地迷离嫣红的眼睛,一瞬间又沾染了一点难过的色彩。

  “如果我,还暂时不想和你说我之前发生了什么,”郑云龙试探性地问,“你可以再等我一段时间吗?”

  阿云嘎笑了,捧着郑云龙的脸,亲了亲他倔强地嘟起来的唇。

  “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阿云嘎颇有点无奈,“虽然我的确想让你给我一个交代,你知道吗?我当时几乎都要恨你了。”

  郑云龙张了张嘴,很着急的样子,又被阿云嘎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唇面上。

  “我承认我没放下过去,”阿云嘎表情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其实,从你重新回来的那第一天,我就已经原谅你了。”

  所有的思念,渴望,痛苦,愤怒,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与悲伤,在相见的那一刻,都被融化成了爱的烈火里的一个微小的粉末,被风轻飘飘地吹过。

  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阿云嘎想,在他意识到他有可能再一次失去郑云龙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好。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事成为他们有可能产生嫌隙的理由。

  “谢谢你。”郑云龙吸了吸鼻子,长睫毛抖了抖,挂上了一点水汽。

  阿云嘎凑过去吻他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

  “以后不用再说这种话了。”阿云嘎放轻了语气,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卷发,“和男朋友讲什么客气。”

  

  郑云龙被敲门声吵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像爬出沼泽一样艰难,腰连着大腿根都酸痛难忍,随便扯了件衣服披上,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还睡呢?都下午了。”徐丽东很不客气地撞开他,都没眼看他那一脸纵欲过度的苦相,“你男朋友,让我叮嘱你起床吃饭。我两个小时之前就敲了一次门,叫你下去一起吃,你没理人。”

  “啊?”郑云龙还在昏睡状态中,听见她加重语气的三个字愣了一下,裹着睡袍慢吞吞跟上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泛起一股甜气,逐渐蔓延弥散开来。

  男朋头,郑云龙自言自语,舌尖滚过这三个字,无端地让他觉得浑身上下发烫,我男朋友。

  昨天晚上的一切都不是假的,十年前喜欢的人最终还是成为了他的恋人。

  “是吗,”他红着脸说,“那真是麻烦你了。”

  “你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娘是吧?嗯?”徐丽东很不满地嚷了一句,转过身掐郑云龙的脸,“敢和我这么客气?”

  “谁教你这么用俗语的啊?”郑云龙从徐丽东手里逃出来,拍了拍睡肿了的脸,“我就是随口一说好吧。”

  徐丽东指了指她刚放在桌子上的盘子:“楼下取的简餐,随便吃点。”

  “不饿。”郑云龙实话实说。

  “不饿?”徐丽东上下打量他一番,盯准了他脖子上清晰的一个牙印叠着吻痕,“真的假的?”

  “真不饿啊。”郑云龙晃了晃头,昨天没忍住多做了两次,现在脑袋还晕乎乎的,“刚起吗我这不。”

  “那就一会儿吃。”徐丽东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郑云龙,“讲讲吧,怎么一回事儿。”

  “什么……什么怎么一回事儿?”郑云龙问,“讲啥啊?”

  “你们俩怎么一回事儿啊,”徐丽东有点不满地用食指指节叩叩桌子,“飞飞和我说了一嘴,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

  “就是,我和阿云嘎高中就认识,那会儿我喜欢他,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郑云龙说,“后来我们分开了,我还是喜欢他,现在他也喜欢我了,我们就在一起了。”

  语气轻描淡写,用词精确简洁,仿佛一切就真如这三言两语一般顺水推舟,所有真情实感,为之所付出的无法解脱的日日夜夜,都可以就此忽略。

  徐丽东眼神有点困惑地看他,秀气的眉毛皱成一个小小的结。郑云龙最擅长对付这种试探的质疑,他已经学会面对这种神情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就是不打算和我说实话是吧。”徐丽东叹口气,“算了。”

  “我不是,我……”郑云龙赶紧解释,“真的就是这样的。”

  “那之前的事呢?”徐丽东说,“你被他们欺负,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总是偷偷出去接私活?为什么总离职跳槽?”

  “你就是信不过我。”徐丽东数落完一通,最后得出结论。

  “不是的。”郑云龙赶紧摇头,语气很急促,“我不是不告诉你,我就是,我……”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他尽力地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一直都这么觉得,露出伤口给别人看又能怎么样呢?收获几句安慰,怜悯的眼神,用同情的口吻施舍给他最廉价的好意——哪怕是善意的,他也不会去接受。

  他宁愿他给别人看的样子一直都是完美的、精巧的、强大的,就像他想象中自己本来的样子。

  徐丽东和刘令飞,是他独自一个人打拼的时候认识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把他当弟弟对待,关心他提携他,让自己后来那段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了,但他还是不肯和他们袒露心事。

  更何况是阿云嘎,郑云龙有点恍惚地想,在他面前,他只能更小心翼翼地遮盖自己的缺口。

  “我只是怕你受委屈。”徐丽东又叹了口气,拉住了郑云龙的手,“龙龙,有的时候,太骄傲的人也挺容易受伤的。”

  郑云龙点点头,红着眼圈轻声说:“我知道。”

  “算了,反正看样子你也不会和我说实话,随便啦。”徐丽东伸了个懒腰,“既然都在一起了,就好好谈恋爱,别去想东想西了。”

  好好谈恋爱,郑云龙光是听到这几个字就已经开始觉得手心发热了。几乎像梦一样,他为了这一天真的等了好多好多年。

  他没后悔过从阿云嘎身边离开,但他也会质疑,自己是不是在这些年里真的做了什么错事,而他苦心孤诣掩埋的东西,又会在哪一天被突然挖掘出来,变成一个粉碎他所有美梦的炸弹。

  如果结果还是不能被改变的话,那他重新出现在阿云嘎身边,会不会是一件更大的错事呢?

  

  ——TBC——

幼儿园au,随便摸的

  问就是昨晚的上头产物(。)

  男幼师小嘎很受小朋友喜欢。而这种喜欢往往表现得天真纯粹又明显,让人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他的口袋里常常装满各种小饼干和果汁软糖,还有五彩斑斓的街边的小花小草,小女孩的蝴蝶结,还有小男孩的奥特曼卡片。

  小嘎当然也很享受被小朋友喜欢的过程,要比被成年人喜欢有趣的多。旁人总惦记给他介绍女朋友,他全都打太极糊弄过去,嘻嘻哈哈地推拉,说自己不想谈。

  他可以挖空了心思去逗小朋友开心,跪在地上给小朋友剪指甲,丝毫不顾形象的陪他们在沙子地里打滚,系着花边围裙带小朋友跳舞,很多人还会同情他,觉得他实在是受苦了。

  但其实他对这个过程感到甘之如饴,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被强行改造成大人的不完整的小孩儿,爱别人让他能获得一种自己也被填满的感觉,却往往忽略了自己有多么渴望被爱。

  幼儿园的小朋友好奇又好动,哪怕小嘎恨不得全身上下长满眼睛和手,也有顾不到的时候,磕磕碰碰到一点他就要心疼,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小声叮嘱医务室的老师,轻一点轻一点,哎哟。

  那天他又陪一个踩了碎玻璃的小朋友去医务室涂药,摸着她的头说不哭不哭,你最坚强了,回去老师给你吃糖好不好?

  一个创可贴突然递到他手边,小嘎愣一下抬头看,猝不及防撞上一双亮晶晶的漂亮眼睛,清洌洌地泛着水的光亮,带着一点单纯的关怀的感情,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头可爱的卷毛,看着像只软绵绵的没有攻击力的小动物。

  “你的手也破了,贴一下。”他说,“很坚强,要不要吃颗糖?”

【嘎龙】延迟恋爱(30)

  “这儿!”

  

  刘令飞捂着手机,踩在沙发椅上冲郑云龙挥手,几个相熟或不熟的人伸长了脖子看过去,等着郑云龙落座,又一一打过招呼。

  

  “哟,今儿怎么来了?”徐丽东一字排开几个方杯,看来是早就想好怎么罚郑云龙,“自己选,喝哪个?”

  

  “不喝不喝,姐饶了我吧。”郑云龙被震耳欲聋地音乐吵的头痛,按着耳朵缩进卡座,一屁股坐在刘令飞身边,“都喝断片儿了昨晚上,我这迷糊一整天,刚起来就上你这儿来了。”

  

  “和谁喝断片儿的?”徐丽东一脸八卦地追问,“你那个,阿云嘎?”

  

  郑云龙脸色一变,还好鱼龙混杂的地方灯光也乱,别人看不出他有几分苍白。

  

  “你不会加儿化音就别乱加,说的什么,”刘令飞赶紧打岔,“让你那个北京男朋友好好教教你。”

  

  “我操,你背着我交男朋友!”郑云龙感激地看了一眼刘令飞,然后、再表达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这几天,”徐丽东耸了耸肩,“你又没空理我,当然不知道。”

  

  “那你不得自罚三杯?今夜又多了多少个心碎少男啊?”郑云龙笑起来。

  

  “男朋友算个屁,我还是最爱我家龙龙。”徐丽东一把搂住郑云龙的肩膀,“你心碎吗?我谈恋爱?”

  

  郑云龙对这三个字好像有些过敏,背后像有电流嘶嘶地爬过,五脏六腑隔着一层皮肉灼烧,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清理干净的酒精在作祟。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然后倒了两杯酒,递给徐丽东一杯。

  

  “我心碎啊。”郑云龙说,“为了表现我的心碎是真的,我先和东东喝一杯。”

  

  刘令飞碰了碰他手肘,眼神阻止他再喝酒。郑云龙自嘲地笑笑,然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郑云龙很认真地说,“没情的还是别有情了。”

  

  “怎么?”一个男孩笑起来,“龙哥遇着没情的人了?”

  

  郑云龙见过这男孩,对他有些印象。他是圈里很有名的富二代,做模特就是为了玩玩,顺便给家里带点时尚圈的资源。但郑云龙对他有印象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对自己有好感。

  

  不过郑云龙是圈里出了名的难追,那男孩也是点到为止,让郑云龙知道自己的心意就行了,绝对不做什么让两个体面人都尴尬的事。

  

  “那倒没有。”郑云龙看着他笑了一下,“说说而已。”

  

  “那我敬龙哥一杯。”男孩举起杯子,“祝龙哥早日遇到有情人。”

  

  他这话在这混乱的环境中听得清清楚楚,语气玩味的少真诚的多,看向郑云龙的眼神倒并不很清白。

  

  郑云龙握着空杯子的手紧了一紧,在那一瞬间脑子乱成一团,很多画面糅杂在一起出校在脑海里,让他有点想吐。

  

  “谢谢你。”他怀疑自己的酒劲儿还没过,可还是举起杯子,碰了碰那男孩的,“也祝你。”

  

  徐丽东有点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刘令飞隔空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到了回应,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刘令飞皱皱眉,徐丽东看一眼郑云龙,刘令飞皱眉摇摇头,徐丽东摊了摊手,用嘴型说:这不挺好的吗?

  

  刘令飞有点急了,说:“你懂什么。”

  

  徐丽东莫名其妙,问:“哈?发生了什么吗?”

  

  刘令飞翻个白眼,说,算了,喝酒。

  

  一瓶一瓶的酒被打开,喷涌而出的细腻泡沫和杯子里转动的冰球,颜色怪异的食用色素,被切割的奇形怪状的骰子,他们这一桌闹的很凶,郑云龙因为总是缺席聚会变成了群起而攻之的对象,三番五次地换位置,终于变成了最中间的一个,一小杯一小杯的被灌,兴起划拳,玩牌,闹腾的天翻地覆不知天地为何物,刘令飞几次想和郑云龙说句话,连他袖子都碰不到。

  

  郑云龙看着几个不太面熟的小孩,看着他的眼神各有意味,崇拜,向往,迷恋,各种各样,虚无的缥缈的,都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有什么准,晚上说的喜欢和爱,第二天早上就能变成厌烦。

  

  只有他自己还傻乎乎地爱着十几岁爱上的人,许许多多年没办法割舍。

  

  郑云龙的手放在沙发上,突然有了一点温热的触感。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刚刚和他喝酒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位置换到了自己身边,不知道有多少故意位置,此刻手指正搭在自己的手上。

  

  喝那杯酒有点报复性的意味,好像那杯酒就是一个符号,他喝了这杯酒,就能在他和阿云嘎的关系中做一些什么别的决断,然后他可以做出更过分的事来和他划清界限,只要他想,他可以用很多方法去完成这件事。

  

  很遗憾,他不想。他从那个眼神里抽身出来,匆匆离席。他不会辜负另一个人的真心,也不想辜负自己对另一个人的真心。

  

  那就让他被辜负好了。反正他可以学着习惯。

  

  于是他很自然地站起身,说自己去洗手间。他站在洗手池前低头洗手,听见身后细微的响动,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立刻愣住了,反应了两三秒才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径直朝门口走过去,连余光都没有给和他擦肩而过的人。

  

  “郑云龙。”阿云嘎拉住了郑云龙的小臂,低声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郑云龙很努力地平稳住自己的呼吸,想要挣开,阿云嘎却更用力地拉着他,然后把他拉到自己面前。郑云龙仓促地移开眼神,不肯看阿云嘎一眼。

  

  “你能不能给我几分钟时间让我把话说完。”阿云嘎目不转睛地盯着郑云龙。

  

  “你想说什么?”郑云龙尽量克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昨晚和刘令飞推心置腹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都没有流一滴泪,但在阿云嘎拉住他的一瞬间他觉得眼眶一酸,好像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被人放了闸。

  

  “给我讲你和你前女友的故事?讲你们当年有多恩爱,讲你们怎么余情未了,然后用一个晚上达成了和解,然后你要怎么甩掉我这个好炮友?”郑云龙终于爆发了出来,这是他回到阿云嘎身边之后第一次情绪爆发,“那个人知道你睡男人吗?”

  

  阿云嘎倒一直很平静,他很安静地听郑云龙骂完,始终直直地看着情绪激动的郑云龙,眼睛里有些别的东西在闪烁。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见到我了。”郑云龙咬牙切齿地说,“行吗?”

  

  说完,郑云龙用力甩开阿云嘎的手,朝门口走过去,第一次按下门把手,门没开,阿云嘎从里面反锁上了。还没来得及按第二下,他又被阿云嘎拉住,这次还是没站稳,直接被他按在了墙上,手被扣住。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阿云嘎问。

  

  “放开我!”郑云龙气急败坏地喊。

  

  “你在生我的气吗?”阿云嘎接着问,“你很在意吗?”

  

  “我不该来招惹你。”郑云龙说,“我和你道歉,我……”

  

  阿云嘎的唇在这一瞬间压了下来,吻住了郑云龙被酒精浸泡的甜软红嫩的嘴巴,他有点发傻,其实他喝的并不多,但这一刻他彻底晕了,整个人变得失控,挣扎对抗全忘记了,他被阿云嘎深吻的腿软,下意识地搂住了阿云嘎的脖子,后背不受控地下滑,又被阿云嘎揽住。

  

  “我去门口等你,”阿云嘎放开了郑云龙,一边喘气一边说,“如果你出来,我会把一切都和你说清楚。”

  

  说完他就真的放开了郑云龙,走回去抽了张纸巾递给郑云龙,示意他擦擦嘴,然后拧开了门锁,走了出去。

  

  浪潮一般不断袭来的音乐和宣泄一般的尖叫声透过门缝传进来,阿云嘎的身影几乎是一下子就消失在了那个混乱纷杂的花花世界里。郑云龙还在发愣,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个带着醉意的梦,他拿着纸巾擦了擦嘴,唇角有一块被咬破了,有点痛,纸上沾了血丝。

  

  他如梦初醒地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刚才本来也没喝多少酒,现在已经清醒了大半,整个人很拎得清。

  

  他一点儿都不想听阿云嘎讲他和前女友的恩爱情史,他的难过、委屈和愤怒、后悔都是真情实感的,但是他还是要追出去,即便他不知道阿云嘎到底会和他说什么。

  

  最坏的结果他已经设想过一遍了,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更坏的结果,那就是在他还没去争取的时候阿云嘎已经离开他了。

  

  如果他不追出去,才会是更坏的结果。

  

  他几乎来不及和那几个朋友做任何解释,就挤开拥挤的人群,磕磕绊绊地跑向酒吧大门,然后推门冲了出去。

  

  阿云嘎正站在路灯底下抽烟,郑云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西装正装,深蓝色西装,条纹领带,这种打扮,出现在这个酒吧里简直像个行为艺术家。

  

  他是开完会就直接冲过来找他的。

  

  郑云龙这样想着,然后隔着几米远看着阿云嘎的背影,一直到阿云嘎回过头,和他目光交汇,一时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回酒店,看到你不在。”阿云嘎终于开口说话,“我怕你……就出来找你了。”

  

  我怕你又一次不声不响地突然离开我。

  

  阿云嘎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朝郑云龙走过去,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真的会彻底疯了。

  

  “找个地方坐坐,”阿云嘎接着说,“还是就这样走走?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又喝了多少酒?”

  

  郑云龙摇了摇头。

  

  “就这样走吧。”他说,然后从阿云嘎手里收回了自己的手。

  

  阿云嘎低头笑了笑,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你很生气。这是我的问题,我和你道歉,我不应该在没告诉你的情况下就和别的朋友出去聚会。”

  

  “你那叫别的朋友啊?”郑云龙忍不住说,“你那叫前女友!”

  

  “是,前女友。”阿云嘎点点头,“我承认,我就是和我前女友一起出去的。”

  

  郑云龙深吸了几口气,向右迈了一步,离阿云嘎远了一点。他真的摸不清阿云嘎,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但是也只是前女友。”

  

  阿云嘎接着说。

  

  

  

  阿云嘎一直到大四都没有谈过恋爱,多多少少有点魔幻。毕竟他是属于多边形战士,从颜值到能力各个方面。女生们追他追的多了,又追不到,于是当然有男生动了心思,接力追,还追不到,纷纷叫苦不迭,造谣阿云嘎的终极理想是出家。

  

  加入那个研究小组之后的某个晚上,阿云嘎最后确认了一遍数据,然后录入程序,最后准备关灯锁门的时候,才在走廊里看到学姐,站在窗户前面抽烟。

  

  他没说话,学姐先看到他,笑着说,怎么又是最后一个走的。

  

  “反正没事干,就多做点事。”阿云嘎说。

  

  “是哦,”学姐靠着窗台看他,“你已经被保研了,又不需要学习。”

  

  阿云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看到她手里的烟,语气严肃地说:“抽烟不好。”

  

  学姐很爽朗地笑出了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冲他招招手。

  

  “请你吃饭。”

  

  阿云嘎推辞几番没推掉,只好跟着师姐一起走出实验楼。北方的秋天来的很快,凉意已经有些渗人,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阿云嘎刻意地和师姐保持一个小臂远的距离,抬头看月亮。

  

  “嘎子怎么不谈恋爱?”学姐突然问,“听说追你的人不少。”

  

  阿云嘎愣了一下,说:“想好好学习。”

  

  学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了一下阿云嘎的肩。

  

  “不是,你初中生啊?”学姐哈哈大笑,“什么破理由,你没和别人说过吧?笑死我了。”

  

  阿云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扯了扯衣服。

  

  “真的。”他说。

  

  学姐突然不笑了,也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猜你也有爱不到的人吧。”她说。

  

  阿云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一颗石子磕在他鞋尖上。

  

  “这么多年了,”学姐也停下脚步,“还这么爱他吗?”

  

  阿云嘎知道学姐说这话时的心情。她和谈了四年的男朋友因为志向不同分道扬镳,男朋友出国留学,她被保研,就这样已经过了挺长一段时间。至于放下没放下,忘记没忘记,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不说话,用脚尖碾磨那块小石子。

  “你是怎么样坚持到现在的啊?”学姐哽咽着问,“他知道你这么爱他吗?”

  阿云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了学姐。

  学姐突然情绪崩溃了一样,靠在阿云嘎肩上哭起来,很大声。阿云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不敢动。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但是他就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学姐抽噎着说,“他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也不在乎我爱不爱他。”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

  阿云嘎捏着纸巾的手动了动。

  但是他就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

  他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也不在乎我爱不爱他。

  没人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阿云嘎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学姐的哭声,仰头看着月亮。

  这三年,他每一天都在等郑云龙回来。他一直坚信郑云龙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他会和他有一个很好的未来,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

  少了他的未来怎么可能算是好的未来。

  他是看着自己的希望一点点燃起来然后又一点点破灭的,哪怕郑云龙再给他一点点机会,一点点可以期待的东西,他都可以不顾一切地冲向他。

  但是没有。

  阿云嘎的手终于落在学姐的背上,他轻轻拍拍她,然后说:“总会好的。”

  但是怎么会好呢?怎么样才能好呢?

  他根本就不会再变好了。如果说郑云龙出现是填满了他灵魂里的某一部分,那他的离开就是带走了他灵魂里更多的东西,郑云龙自己都不会想到,他不单单是一个名字,一个个体,他还牵动着另一个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那天晚上之后,阿云嘎就和学姐在一起了。很突然,研究小组的人闹成一窝蜂,非要他们讲经过,瞒的他们好苦。

  学姐和阿云嘎当然都闭口不提,只请了大家一顿饭轻描淡写揭过。两个人恋爱谈的平淡似水,仿佛互相只是在履行这个身份应当履行的义务,该走的流程都没走,更谈不上什么甜甜蜜蜜。

  但是两个人又都相互心照不宣,对现状感到无可挑剔,无非是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恰好遇到彼此,在得不到也给不了爱的前提下,这好像已经是最好的生活方式了。

  学姐是把阿云嘎当弟弟对待的,他们一起在外面租房子,工作不忙的时候会亲自下厨,给阿云嘎打包午饭,陪他熬夜写论文,为一个论题吵的不眠不休,然后还能继续指点他。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阿云嘎自己也会有点迷茫,好像这样自欺欺人的和谐也不是不行,但是他确实也骗不了自己。

  他不爱除了郑云龙之外的任何人。

  

  ——TBC——

【嘎龙】延迟恋爱(29)

    “想什么呢?衣服还不换?”


  郑云龙被这出其不意拍在肩上的一巴掌吓了一跳,抬起头在化妆镜里看到了刘令飞,大T恤花短裤,卸了妆全然一副全副武装的游客模样。

  

  “烦不烦。”郑云龙把他的手拍下去,语气有点郁闷。


  “晚上一块儿喝点儿?”刘令飞拉了把小凳子过来坐下,“好久没聚了,还有丽东他们几个。”


  “不去。”郑云龙摇摇头,拒绝的很干脆。


  “我操,你他妈还真就见色忘义啊?”刘令飞又拍了一下郑云龙的大腿,“我听丽东说,他都追你到这儿来了?”


  “他来这边开会,不是冲我才来的。”郑云龙把手机放下,越想越郁闷,“而且昨晚我们吵架了。”


  “吵架?”刘令飞立马来了精神,“为什么?”


  “惹他生气了我。”郑云龙说。


  “这么爱生气啊?”刘令飞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不是他爱生气。”郑云龙叹口气,“就是我的问题。你知道吗?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说。”


  刘令飞耸耸肩:“那你想怎么办?”


  “我一会儿去接他下班,然后就,哄哄呗。”郑云龙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


  避重就轻,混淆视听,这是郑云龙惯会用的招数,如果阿云嘎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的话,他大概率还是吃他这一套的。


  “行。哎。”刘令飞站起来,看着郑云龙苦哈哈的脸,“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还是先祝我们有情吧。”郑云龙笑了一下。



  

  他们昨晚在已经有了凉意的海边对峙,海风裹挟着此起彼伏的浪潮声,吹的郑云龙耳鸣。他不敢看阿云嘎的眼睛,不敢接阿云嘎的目光,也不敢直视他眼里的自己——那是一副多么狼狈的样子。


  他知道阿云嘎想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放弃了大好的青春理想和光明坦途走上了几乎完全可以算作是歧路的另一条路,这摇摇晃晃的独木桥并不好走,不过从今晚的一桩一件就能把他孑然的这些年窥得五六分。


  郑云龙也闭上了眼睛,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风声和水声里,鸵鸟一样希望这一切可以自欺欺人地过去,然后他们还可以和往常一样,接吻,做爱,并不算光明正大的拥有阿云嘎,几乎是乞求一样地汲取阿云嘎给他的一点温情。


  能触摸到他就已经很知足了,这就已经比依靠回忆活着轻松得多。


  郑云龙的肩膀又痛了一些,阿云嘎攥他攥的好紧,几乎是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碰撞。


  他能感觉到阿云嘎应该又要说些什么了,可他还没想好回答。


  与此同时,阿云嘎的手机响了起来。


  阿云嘎的动作没有因此变得温柔,只是铃声催的很急,他僵持了几秒之后,还是放开他,拿出了手机,然后走了几步,离开郑云龙去接电话。


  松开的那一瞬间,郑云龙也脱了力,好像阿云嘎松开的手是把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也抽走了。他靠着旁边一辆吉普车,低着头喘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柔软的沙子里,很快不见了。


  “我有个急会,大概是为了明天的见面会做准备。”阿云嘎拿着手机走过来,声音是尽可能的平静,可还是听得出颤抖,“可能通宵,别等我,你快先回去吧,这也不是什么好地儿,明天再说。”


  说完,他没给自己再多看郑云龙一眼的机会,转身走了。


  郑云龙也是过了好半天才敢抬起头,看着阿云嘎消失在夜色和海平线里的背影,擦掉了眼泪,静静靠在那辆车上,看星星,看月亮,看波光粼粼的起伏的海面,胸腔里似乎都在回荡海浪的声音。


  他忘了昨天是什么时候回去的了,只记得化妆师给他化妆时有点生气,用他不熟悉的语言自言自语,大概是说他今天的皮肤状态很差,毕竟今天是新品发布会,他走完秀还有站位。


  好在他整体漂亮,台风又好,总算是无功无过,还算是勉强让人满意的状态,只是人一直心不在焉,想着另一个人。想着他今天也是有个晚会,大概是各国的科研工作者一起参加的联谊会,为接下来几天的论坛工作预热。


  他算着时间,刚好能赶上阿云嘎也结束,他去接他,他知道阿云嘎在这种场合总是吃不太好,所以提前订了餐厅,他们去吃饭,顺水推舟撒娇道歉一气呵成,晚上再哄哄,经过这一天两夜,这事儿估计也就过去了。


  他打车到了办宴会的酒店,在门口的花坛处站定,头顶的路灯把那些花花草草的影子映在他身上,心和花影一起摇摆不定。


  有人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郑云龙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一下子又波动起来,他想快点看到阿云嘎出来,又紧张,怕阿云嘎依然耿耿于怀,或者,彻底不想要他了。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手上用力扯下来一片叶子。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可他始终没看到阿云嘎的影子。


  阿云嘎从来都没说过喜欢他。


  郑云龙的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这样一句话,然后迅速响起梦里的那个声音。


  这个人怎么会是你呢?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


  “郑……大龙?”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郑云龙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王教授。”他笑了笑,他记得他,阿云嘎的同事,“您也在。”


  “那么客气干嘛呀,我都管你叫大龙了,你就叫我晰哥咱就完事儿了。”王晰笑眯眯地走过来,“你今儿没出场?”


  “结束了。”郑云龙礼貌地说,“过来等阿云嘎。”


  “等嘎子?”王晰睁大了眼睛,一副颇有些惊讶的样子,“他提前走了,你不知道?”


  “啊?”郑云龙也愣了,“我,我不知道啊,他没和我说。”


  “可能是急,忘了。你也别等了,先回去吧。”王晰说,“你也辛苦了,嘎子这人怎么也没个准儿,还折腾你一趟。”


  郑云龙的一只手还抓着一枝伸长出来的花,心跳得厉害,不明所以的。


  “那,那,”郑云龙有点结巴的说,“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王晰突然笑了一下,表情颇有些暧昧不清,然后清了清嗓子。


  “也是巧,能在这儿碰上他前女友,你说是不是缘分?这俩人出去单独见面了,咱也不知道他是去哪了……”


  啪的一下,那朵花被郑云龙扯了出来,连枝带跟连根拔起,还带着花坛里的土,花瓣在水泥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细微的声音落在郑云龙耳朵里却好像轰鸣的雷,把他从头到脚炸了个粉碎。


  “是吗?”郑云龙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前女友,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谈的?”


  “那会儿他大四,那还是个研二的学姐,两个人在一个小组,不知道怎么着一来二去的就混在一块儿了,两个人谈了还挺久,我们都以为他们俩得结婚,结果分手了……”


  


  郑云龙忘了自己是怎么保持着体面和王晰告别的,反正刘令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喝了一瓶白兰地,脸色惨白的不成样子,拿着瓶子的手都在抖。


  “不说等着我呢吗?你这都是喝没了。”刘令飞一把抢过酒瓶,坐在他对面,“怎么了?没哄好?这会儿想起我来了是吧?”


  郑云龙摇了摇头,声音很干,发哑,还在颤。


  “我完了。我们俩完了。”



  那女孩的确是阿云嘎的同系学姐,比他高两届,阿云嘎大四的时候谈的,读完研就分手了,算起来也有四年,期间感情很稳定,同学聚会的时候阿云嘎还带着学姐去过。


  郑云龙都不知道自己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让王晰给他讲阿云嘎的罗曼蒂克史,越悲伤就越想要让自己死心死个明白。


  “人特温柔,知道嘎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给他挡酒,随身带解酒糖,特别贴心,一看就是很会照顾人的那种。人也厉害,保研,年年拿奖学金,毕了业就被一个制药公司高薪聘走了。”


  郑云龙仰头,一口闷了那杯烈性酒,嗓子火辣辣地疼。他以为自己会哭的,但是眼睛很干,发涩,愣是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以为他们还没结束,但是事实上他们连开始都没有,晚来的人没有选择权。


  在刚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的时候已经像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这些年,很多人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两个人的时候。他自己反思,阿云嘎当然气他当年的不告而别,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当年没办法,现在没办法。明天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他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他也一样没办法。


  很温柔,有默契,志同道合,陪在他身边,会把他照顾的好好的。


  原来阿云嘎早就已经遇到过自己喜欢的人。


  “什么意思?”刘令飞问。


  “就是完了的意思。”郑云龙语气倒很平静,“over,结束,就这样。”


  两相比较,如果他是阿云嘎,他也会选择那个能让他幸福的人。他已经争取过了,也没什么遗憾,这个结果也算意料之内。


  他又想了很多,从近到远,他想阿云嘎为什么这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他想为什么阿云嘎三十岁了工作稳定但还没有恋人,他想王晰提到两个人时颇为复杂的神情,有多为这对神仙眷侣扼腕叹息。


  “这么多年,就这么结束了。”刘令飞也喝了一口酒,语气也很平淡,好像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一样。


  “结束了就结束了。”郑云龙说,“本来也是要再往前走的,这一步迈歪了,我们收回来还是一样的。”


  刘令飞笑了笑,郑云龙总是能装作很漫不经心的样子把一件钻骨剜心的事轻描淡写地盖过,不给别人留下安慰他的余地。他认识他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他都能想得开,然后说,嗯,至少这样已经够好的了。


  他能做的只有陪郑云龙喝酒。


  他给郑云龙倒了个满杯,又给自己倒了个满杯。


  他们喝了不知道多少瓶,啤酒白酒红酒换着喝,刘令飞还稍微收敛些,郑云龙是真的不管不顾,那么大的量,最后愣是连直线都走不直,一只胳膊绕着刘令飞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说醉话。


  “我操,刘令飞你知道吗?阿云嘎高中的时候特能装,刚分完班谁都不理,我当时觉得他是傻逼,后来才知道他他妈普通话烂的和屎一样,笑死我了。”


  “他一开始嫌海鲜味儿难闻,一口都不吃,后来去我家吃我爸炒的香辣蟹,一下子就不行了,去外面吃饭每次都点,完了还说没我爸做的好吃,后来我爸知道了,每周末都抽空给他做,他就老来……”


  “我们那会儿体育会考,我体育特别烂,因为我从小身体不好,就不爱动,嘎子天天六点多就叫我起床跑步,还请我吃早餐,我不跑,我说跑个及格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这么严格?他不说,还非要我跑满分……”


  郑云龙突然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靠在刘令飞肩上,好像睡着了。


  “大龙?”刘令飞歪过头,拍了拍他的脸,“你先别睡。还没到地方。”


  他摸着了一手的冷湿,耳边的呼吸声慢慢沉重起来,节奏也乱了。


  “H大的招生标准……体育要考满分……”郑云龙的声音带了点无法抑制的哽咽,“你知道H大吗?”



  郑云龙是真的睡着了。刘令飞一只手揽着郑云龙的腰怕他滑下去,另一只手在他外衣口袋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房卡,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刷了一下门,滴的一声响。


  几乎是与此同时,客厅沙发上一个人影弹了起来,和刘令飞四目相对。


  两个人颇有些尴尬地对视了有几秒,阿云嘎的目光就落在了郑云龙身上。


  他表情很复杂,应该是有焦虑和愤怒的,白衬衣扣子被解开两颗,头发也乱了,刘令飞能猜到,他应该已经等了郑云龙很久,可迟迟没等到人,而这种情绪大概在他们两个对视的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刘令飞当然知道他是谁。他看都没看阿云嘎一眼,搂着郑云龙就往里走,距离他有几步路的时候,郑云龙的手腕就被他握住。


  刘令飞皱眉,抬头看了一眼阿云嘎,而对方的眉毛也一样紧皱在一起。


  “给我吧。”阿云嘎说,语气很不容置疑。


  “不好意思啊,”刘令飞面无表情地说,“我还不知道您是哪位。”


  “那你是谁?”阿云嘎问。


  “我是郑云龙最难过的时候一个电话就可以叫过去的人。”刘令飞的语气几乎算得上刻薄,“你呢?”


  阿云嘎眉心一跳,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用力,青筋从手背蔓延上小臂。


  “今晚的事我会和他解释。”阿云嘎尽量语气平和地说,“谢谢你送他回来。”


  “轮不到你谢我,”刘令飞笑了一下,“往常都是我这么送他回去的。”


  两个人的语气越来越挂上了情绪,冷硬的像子弹,都等着上膛把对方打个体无完肤,弹夹只是刚刚安好,空气里就已经都是火药味了。


  “我操,刘令飞你他妈干嘛呢?”郑云龙突然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哪儿啊这?”


  “走了,睡觉去了。”刘令飞轻声安慰了一句,语气好温柔,他转头换了表情,盯着阿云嘎攥着郑云龙手腕的那只手。


  很不甘心地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那只手松开了,但是人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着刘令飞把郑云龙放在床上,伸手要去解郑云龙的领扣。


  “一会儿我自己来就行。”阿云嘎突然抓住刘令飞的胳膊,“不用麻烦。”

  

  两个人的手各自较劲,谁也不肯松,半空中悬了好久,刘令飞才把手收回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刘令飞又冷笑起来,“还没玩够?”


  他回过头,看着阿云嘎。


  “好玩吗?他是不是特有意思?单纯好骗,死心塌地,是吧?”刘令飞一字一句地说,脑海里全是郑云龙红着眼睛喝酒的样子,“我知道你恨他当时走了,但是也不至于用这么恶心人的手段报复他吧?你玩够了,要好好过日子了,就能把郑云龙撇的干干净净的了是吧?”


  阿云嘎闭了闭眼睛,他觉得头疼,后脑勺好像有一台离心器疯狂地运作,把他所有的想法都搅得稀碎,只剩下无法忽略的晕乎乎的疼。


  “我会和他解释清楚。”阿云嘎说,“今晚的事是我对不起。”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刘令飞问,“没玩够?你是不是知道你只要招招手郑云龙一定会回来?你也觉得他是个傻逼是不是?”


  “我回来是因为我爱他。”阿云嘎语气很坚定地说,“我只想留在他身边。”


  


  ——TBC——

【嘎龙】延迟恋爱(28)

  “红桃A,谁拿到红桃A了?”


  有人问。


  “我。”


  阿云嘎乖乖把手里的扑克牌摊在桌上,亮给大家看。


  同学们开始起哄,问他喝酒还是转转盘。


  “喝酒呗,”有人说,“反正龙哥肯定替班长喝了。”


  郑云龙很不屑地切了一声:“喝就喝。”


  “我转转盘吧,”阿云嘎说,“大家还是都少喝点,后天还得还上课呢。”


  他拨动一下轮盘,上面的指针转起来,停在一个女生前面。按照规定,要由她问阿云嘎一个不可以说谎的问题。


  大家又开始起哄,因为这女孩儿对阿云嘎有意思。


  “班长,”被指到的女生也很大方,“你说你没谈过恋爱,那我还蛮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大家全都哇哇地叫了起来,饭店包厢像装了一群峨眉山的猴子,桌面被拍的震天响。郑云龙坐在阿云嘎旁边,笑的比谁声音都大,整个人都趴在阿云嘎身上,笑的肆无忌惮。


  阿云嘎没动,低着头抿了抿唇,再抬起头时,目光也变了,语气很认真。


  “我以后会喜欢的人,应该很善良,可以很外向,也可以很内敛,但是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应该很懂爱,当然也很懂我,我们两个会很有默契,在很多事情上有共鸣,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在看我。”


  阿云嘎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


  “我们两个可以在对方需要彼此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现,然后就只是陪着我,或者我陪着她就好了,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只是让我知道,有人在。”


  “她应该很会做饭,喜欢小动物,工作很认真,很顾家,很会照顾人,很温柔很贤惠……不是不是,我不是大男子主义……哎呀就是,我怎么说呢……”


  郑云龙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阿云嘎身上,看着阿云嘎因为害羞而红了的脸,真诚又单纯向往的眼神,耳边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除了和其他人一样调笑外,郑云龙已经理解了阿云嘎的一部分。


  他需要有个人能心无旁骛地陪着他,然后爱他。


  这个人不会是你的。


  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郑云龙吓了一跳,从阿云嘎身上弹开了。


  这个人怎么会是你呢?


  这么多年,你做到了哪一点?


  他当然不会喜欢你了。


  郑云龙感到莫名的恐慌,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开始头晕,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心脏怦怦乱跳,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放到了他脸上,郑云龙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他对面的阿云嘎,面无表情的。


  郑云龙很想问阿云嘎到底会不会喜欢他,但是他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大龙。”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紧皱在一起的五官和蜷缩的四肢,有点担心地摸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大龙?大龙?”阿云嘎轻轻摇了摇郑云龙,“你怎么了?”


  郑云龙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开始大口呼吸。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阿云嘎紧张地坐在床边,从被子里拉出郑云龙的手十指扣住,“别怕。”


  郑云龙一边发抖一边渐渐恢复了清醒,他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翻个身,看到了阿云嘎担忧试探的眼神。


  “没事儿。”郑云龙松了口气,“做梦了。”


  “你是不是神经衰弱?怎么老做噩梦呢。”阿云嘎低头吻了吻郑云龙的鼻尖,“是再睡会儿,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郑云龙摇摇头,盯着阿云嘎看。


  他在梦里问不出口的话,醒来也还是问不出口。


  “那就一会儿吃。”阿云嘎安抚似的摸他的脸,“反正也不急。”


  “你去哪了?”郑云龙揉揉眼睛,看见他穿着白衬衣的上身。


  “线上答疑。”阿云嘎说,“他们明天期末考试,有几个问题,顺便讲讲。”


  “辛苦啦。”郑云龙说。


  阿云嘎笑笑,直接拉开被子边缘躺进去,搂住了郑云龙。郑云龙也才发现他压根没穿裤子,忍不住笑起来。


  “真有你的。”郑云龙搂住阿云嘎的腰,像猫一样蹭阿云嘎的脖子。


  阿云嘎低头衔住郑云龙的唇,轻轻亲了一会儿,郑云龙被亲的舒服了,就忍不住蹬小腿,然后下意识去解阿云嘎的衬衣扣。


  “别动。”阿云嘎按住了他的手,“明天你还有工作吧?别乱来了。”


  “看得到,吃不到。”郑云龙怪声怪调地说,“馋不馋啊。”


  阿云嘎笑起来,掐着他鼻子拧了几下:“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还在这儿勾我?”


  郑云龙被掐的喘不上气,伸手去挠阿云嘎痒痒,阿云嘎当然不服输,当机立断地挠了回去,两个人在被子里缠斗起来,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已经又亲到了一块儿。


  “早饭吃什么?”郑云龙从阿云嘎的禁锢里挣脱出来,抓了两下头发。


  “我看附近有中餐馆,叫了点砂锅粥,放在锅里温着了。”


  “我不想下床。”郑云龙伸了个懒腰。


  “不想下床?”阿云嘎说,“我端过来喂你?”


  “行啊。”郑云龙来者不拒。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起来吧你。”阿云嘎跪起来拉郑云龙的胳膊,“你知不知道都几点了?”


  “看日落又不是看日出。”郑云龙挣扎了几下,“急什么?”


  “路不需要赶的吗?还要洗澡收拾,活儿多着呢,快点儿,”阿云嘎说,“起来了。”


  郑云龙不动,撑着头侧躺着看阿云嘎,嘴角挂着点淡淡的笑。


  阿云嘎平静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朝他伸出了手。郑云龙乖乖拉住了,然后借力撑起上半身,挂在阿云嘎身上,和他额头贴着额头,猝不及防蜻蜓点水一样落了个吻。


  


  等到两个人好不容易吃过早饭、拾掇利索,已经到了下午。郑云龙戴上墨镜,和阿云嘎一前一后出了房门,迎面撞上了大包小包看起来刚去shopping回来的徐丽东。


  “东……东东,”郑云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阿云嘎身上,“早上好。”


  徐丽东没看他,反倒是先看了一眼阿云嘎,笑着拢了拢头发:“下午好啊。”


  “下午好。”郑云龙有点尴尬地回推了推墨镜,“你刚出去了啊?”


  “嗯。”徐丽东点点头,“和飞飞。”


  “诶?他什么时候过来的?”郑云龙问。


  “今天刚到,明天发布会他也要出场的。”徐丽东本来已经转过身要刷房卡,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过头说,“他说他蛮想你的,都好久没见了。”


  “哪里有很久,”郑云龙也笑起来,“明明是才见过不久。”


  “是吗?”徐丽东打开房门,走进去半个身子,“他和我抱怨,说他失宠很久了,哈哈哈哈哈……”


  “啊?”郑云龙看着徐丽东关上的房门,又一次推了推墨镜,“说的什么东西啊。”


  阿云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飘飘荡荡:“飞飞?谁啊。”


  “也是朋友。”郑云龙实话实说,“同行。”


  “失宠很久了?”阿云嘎接着说。


  “……也没有很久吧。”郑云龙回过头看着阿云嘎,很单纯地笑了一下,“三四五六个月?”


  “比我得宠的时间长?”阿云嘎问。


  “差不多长。”郑云龙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阿云嘎也点点头,咬着后槽牙笑。


  “谢谢您啊。”


  “那当然不客气。”郑云龙去抓阿云嘎的胳膊,“走了走了快走了你,一会儿就只剩月亮能看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阿云嘎被他拉着进了电梯,“你刚才磨磨蹭蹭的,我是不是催了你了?”


  “哎呀是是是是是,”郑云龙无奈地说,“是我的错,我反思。”


  “你要反思的可不止这个。”阿云嘎话里有话地说。


  “阿教授请赐教,”郑云龙说,“给我画个具体范围。”


  “范围都不知道那更得反思了,”阿云嘎说,“自己做过什么事还没印象吗?”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像小学鸡拌嘴,总算是在还没天黑的时候走到了海边。而这时海滩上已经站了不少游客,三两成群的人、花花绿绿的野餐布,喝到一半埋进沙子的汽水,黄色的充气鸭子和绿色的充气恐龙,没来得及捡回来就被白色的浪头冲的晃晃悠悠。


  熟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郑云龙几乎一下子就安静了,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在海边长大的,后来爸爸做生意,他和妈妈跟着去了另一个城市,只有过年才会回去。他曾经非常思念故乡,躲在沙子里的小螃蟹,不留神会硌脚的贝壳,他和小伙伴们人手一个的小鱼网和小桶,外婆最拿手的清蒸多宝鱼。


  那个时候他还喜欢看日出,五点钟起来,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海边,天空另一端像被一把烈火点燃了,噼里啪啦烧出一片橘红与金黄,好像这满怀希望新的一天就从这天海交接的地方被烧了出来,一切都是滚烫着的新生的。


  高三那年回去,郑云龙再也没有起床看过日出,哪怕依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他好像很怕被初升的太阳照耀的感觉,曾经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被这种日光照着了。


  于是他爱上了落日。其实和日出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灿烂的,滚烫的,美丽的,只不过一个会带来更多的明晃晃的将来,一个会慢慢倾颓,沉进黑色的海,冷却消失,要他明白,他本来就应该习惯这种失去。


  眼前的落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火红的一轮太阳把海面似乎都照的滚烫,零星的白色的帆倒映着这种金色的光,海面波光闪烁,让人不敢直视,亮的让人怀疑是不是有星星掉了进来。


  “好美。”


  阿云嘎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郑云龙握住了阿云嘎的手,干燥温暖,好像另一轮太阳。


  如果他不会在他眼前坠落的话。


  他侧过身,吻了阿云嘎的侧脸。


  那他就可以永远活在日光里。


  “你小心被人认出来啦。”阿云嘎笑起来,凑在郑云龙耳边低声说。


  “被认出来也不会怎么样。”郑云龙也笑了笑,贴着阿云嘎的耳朵,“我就是想亲你。”


  阿云嘎也侧过身,抓住郑云龙的肩膀,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和那片被落日燃烧着的海面没有什么区别,看的久了,他会害怕沉溺在里面。


  于是他闭上眼睛,郑重其事地吻在了郑云龙唇上,只是很单纯的吻,没有什么别的意味在里面。就只是在这一刻,我想和你在海边落日下接吻,这样夜晚可能会来的慢些。


  夕阳余晖落在爱人的发梢,肩头,眼底,小心翼翼藏好的爱意像一整天末尾的时间一样随着落日燃烧,忍不住靠近的身体和纯粹的吻让一切有了真实的存在,所有的美好似乎都触手可及。


  阿云嘎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傍晚吻他身边的人,如果晚了点儿,那就多吻一会儿,只要被吻的人是他就不算吃亏。


  他们又在沙滩上坐到月亮升起来,窸窸窣窣地贴在一起耳语,时不时的大笑,郑云龙笑到不行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往前趴在阿云嘎身上,阿云嘎就顺势揽住他的腰,和他一起大笑。


  话题很多,他们两个太契合了,从刚认识时就如此,物理练习册,NBA,FIFA,某个不太知名的作家,还有他晦涩又深情的诗歌。


  郑云龙爱好文学,却不爱好语文,阿云嘎语文学的认真,文学素养却不及郑云龙,他说自己小时候很少能接触到电影戏剧和诸如此类的很多艺术,郑云龙说那好办,以后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于是阿云嘎接触到了更多的新鲜事物,可惜郑云龙的语文却始终没考到过115分。


  在海风开始变凉之前,他们躲进了一个装修风格很独特的酒吧,照例是要在海边喝上一点的,微醺和月光海浪实在绝配。


  郑云龙在一张靠窗的小桌子落座,能看见不远处的海平线和清透的月光,阿云嘎起身去吧台买酒,不用问就知道郑云龙一定要喝啤酒。


  郑云龙低着头看手机,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他还得短暂的清醒一下来处理正事儿。


  “郑云龙?”


  郑云龙应声抬头,环顾半圈,目光落在右手边的小桌子上,三个年轻男人围坐一起,一人搂着一个性感的洋妞。


  他礼貌性地点点头,没有别的回应。


  “哟,还真是那个小模特啊。”一个男人笑起来,“过来喝一杯?”


  “不用了,谢谢。”郑云龙听着难受,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


  “哎,来玩玩嘛,一块儿,”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你开价。”


  郑云龙抬起头,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不好意思啊,我的本职工作不是陪酒。”


  “陪酒不行,陪别的呢?”另一个男人大声喊,引了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价随你开,保证比你穿着那破衣服走来走去的多。”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像打量货物一样打量郑云龙,眼神实在让人坐不下去。


  郑云龙无奈地笑笑,站起身准备一走了之。他早遇到过不知道多少这种骚扰的事情,早就已经习惯性的见怪不怪,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立什么贞节牌坊啊,”一个男人冲他大喊,“别他妈以为我们不知道,一个个的早就成了烂货了吧?”


  剩下两好人哄笑成一片,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径直朝门口走过去。他不想招惹他们,只能先暂时避开,一会儿出去了再给阿云嘎发消息也一样。


  身后的人还在因为他的拒绝而喋喋不休地辱骂,郑云龙只能自己给自己戴个看不见的耳塞,告诉自己这都没什么,他早就能习惯了。


  “千人摸万人上的臭……”


  另外两个恶毒的字眼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郑云龙就听到一声脆响,接着是一片混乱的叫嚷声,他回过头,先看到了阿云嘎。


  “你说什么?”


  阿云嘎揪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死死按在桌子上,垂着眼睛看他,脸色阴沉的像外面翻滚冷却的浓墨似的海,整个人都冷的可怕。


  那人被阿云嘎吓的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挣扎了一下,大喊道:“你他妈谁啊?”


  阿云嘎手劲儿只增不减,好像要把这人活活勒死似的压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摸了一个空玻璃瓶,在男人耳边敲碎了,只留下半只,握在手里,碎碴子边儿抵着男人的下巴。


  “我问你说什么。”


  男人一下子就泄了气,被阿云嘎吓得动弹不得,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碎玻璃瓶子,其他人早被吓得呆住了,没一个人敢过来。


  “没……”


  “嘎子!”郑云龙大叫一声,赶紧跑过来拉住阿云嘎的胳膊,“走吧我们,没事儿的。”


  “给他道歉。”阿云嘎语气沉沉的,好像落在地上就会发出闷响,“马上。”


  “嘎子……”郑云龙扯了一下阿云嘎的袖子。


  “道歉。”阿云嘎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碎瓶子往前顶了顶。


  “对不起!”那人大喊一声,“对不起行了吧?”


  “你在和谁道歉?”阿云嘎接着问。


  “郑云龙……”那人已经带了点哭腔,“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求你了,放了我……”


  郑云龙急得要死,根本不在意道不道歉,他只在意阿云嘎,他怕阿云嘎受影响,受牵连,被报复,他自己的人生已然是烂的没救,可阿云嘎不是的,他不值得。


  “嘎子,”郑云龙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们回去吧行不行?”


  阿云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眼锋像把刀子。他扔掉了瓶子,清脆的碎裂声,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被吓了一跳,看着他拉着郑云龙走出了酒吧的门。


  天已经黑透了,有点多云,甚至看不到月亮,海面是近于黑色的深蓝色,让人看不透也摸不透地压在不远处,而刚才的让人沉溺的绚烂的美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消失的干净。


  阿云嘎把郑云龙甩在后面,沉默地快步往前走,背影有些孤独的仓促感,莫名的让人觉得难过。


  “嘎子。”郑云龙忍不住喊了一声。


  阿云嘎没有任何反应。


  “嘎子……”郑云龙追上去,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


  阿云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甩开了郑云龙。他感觉很多很多,压抑在心底的东西,马上就要压不住,就像深夜涨潮的海面,总有一天会把他吞噬掉。


  他根本没办法不介意,他没办法不介意郑云龙当年的不告而别,没办法不介意郑云龙背弃了他们共同的梦想,没办法不介意郑云龙一消失就是这么久,没办法不介意郑云龙现在所经历的,他全然没有参与感的生活。


  “你为什么……”阿云嘎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郑云龙看见自己的红血丝和泪,“你他妈到底为什么,郑云龙你告诉我,你就可以忍着是吗?你他妈不应该一拳抡上去吗?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受这样的委屈,怎么可以过这样的生活,你怎么可以不顾及我的感受,而我能为你做的只有他妈的这么一点。


  你怎么可以抛下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阿云嘎向前一步抓住郑云龙的肩膀。很用力,他甚至听到了骨头的咯咯响,不知道是自己的手还是郑云龙的肩,眼睛红的要滴血,“你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TBC——

【嘎龙】延迟恋爱(27)

  郑云龙怀疑自己看错了,看着门口愣神了好半天,目光从来人的脸慢慢滑到他胸口一大捧清雅又热烈的白玫瑰上。

  “哇,”徐丽东胳膊肘戳戳他,然后用一种颇被震撼到的语气说,“这不会就是,你男……”

  郑云龙赶紧捂住她的嘴,看着阿云嘎朝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

  “辛苦了。”阿云嘎语气平淡寻常,眼睛弯成一条弧线,“很棒。”

  说完伸手出去,送上一大捧花。纯白花瓣镶着细细一圈浅蓝,美的圣洁又神秘,环在郑云龙怀里,和他褪去修饰后一件白衬衣好相称。

  郑云龙欲言又止,目光描摹阿云嘎的五官,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心跳声听的一清二楚,拢着花束包装的手指微微颤抖,脑子被这一阵阵的花香晕的不清醒了。

  他不是第一次收到花。品牌方的花,粉丝的花,追求者的花,把各种各样的好意连同其他别的一并收入怀中是他的基本素养,可这一次他实在没办法装作波澜不惊。

  两个人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相望,四道如炽的目光交缠流转,阿云嘎压着眼睛看他的样子实在迷人,郑云龙忍不住抓紧了装饰丝带。

  “哇,是碎冰蓝。”徐丽东突然叫了一声,凑过去深吸一口气,“好美。”

  阿云嘎露出一个很得体礼貌的笑,冲徐丽东点了一下头。

  “你是龙龙的朋友吗?”徐丽东上下打量着阿云嘎,“叫我东东就好。”

  徐丽东,时尚圈的大红人,手里不知道有多少个大牌子的约,国内自己也有工作室和品牌和郑云龙合拍过两次,他认得。

  “我叫阿云嘎。”他说。

  “帅哥你也是同行吗?”徐丽东看着阿云嘎的漂亮脸蛋说,“平时是不在国内吗?看着面生诶。”

  “他不是,”郑云龙说,“他是大学教授,是H大的。”

  “好厉害啊,大学教授。”徐丽东夸张地叫起来,露出一副迪士尼公主的吃惊神态,“那你和龙龙……”

  听到这过分亲昵的两个字称呼,阿云嘎眉毛忍不住皱了一下,有点不爽地说:“我们两个是高中同学。”

  “哦!这样吗?”徐丽东说,“我还以为你是他……”

  “你假睫毛要掉了。”郑云龙赶紧说。

  徐丽东尖叫一声,冲到镜子前面检查自己的睫毛。郑云龙获得短暂的解脱,问阿云嘎:“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老师生病,临时决定让我替他参加一个项目会议。”阿云嘎说,“比较急,就没说。”

  “你刚才,”郑云龙有点试探性的,带着一点期待的神情看向阿云嘎,“在台下吗?”

  “我在。”阿云嘎说,“我看完了全程。”

  郑云龙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脑海里迅速回忆起刚才走秀的全过程,他今天有两套look,都是中规中矩的高定,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是第二套的上衣有点紧,会不会影响体态……

  “你很棒。”阿云嘎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真的。很……很美。”

  郑云龙的脸莫名其妙的一下子烧起来。

  阿云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明明有好多感受,说出口了的却像中学生。

  “那不然我们去吃夜宵算了。”徐丽东又走过来,一把揽住郑云龙的肩,“帅哥和我们一起,本来龙龙也是要和我喝酒的。”

  郑云龙有点小别扭地抖了抖肩膀,说:“我没答应你和你一起喝酒。”

  “干嘛?以前每次结束都一起喝酒的,这次怎么不算话!”徐丽东的手像粘了强力胶,反而把郑云龙搂的更紧。

  “你先放开我……”郑云龙低声说,“别动手动脚的好不好……”

  “本来我也是要和大龙一起吃饭的,”阿云嘎笑起来,“那正好一块儿。”

  “什么一块儿啊,”郑云龙急了,胳膊肘碰碰徐丽东,“你不是早就有人找吗?放人家鸽子?”

  “别人哪比得上你啊。”徐丽东娇声娇气地说,“我们龙龙还有客人来,我不能走。”

  郑云龙脸色一变,用一种颇为疑惑的眼神看着徐丽东,不知道她又在干什么。

     徐丽东不看他,顺势挽了郑云龙的胳膊,冲阿云嘎笑了笑。

  我操,郑云龙整个人僵在原地,看了一眼阿云嘎,又看了一眼徐丽东,拉住她走到离阿云嘎有几步路的地方,有点气急败坏地问:“干嘛啊你?”

  “怎么了?”徐丽东理直气壮地回应他,“平时不都是这样的吗?”

  “反正……哎呀我和你说不明白,”郑云龙深吸一口气,“改天再和你说行不行?”

  徐丽东突然笑了起来,抱着胳膊盯着郑云龙小半天。

  “你真当我看不出来?”徐丽东说,“还高中同学呢,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当场吃了。和我你还遮遮掩掩个什么劲儿的?什么关系你们俩,坦白从宽,他是不是你那个男朋友?”

  郑云龙不敢抬头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来回拨弄那根可怜的丝带。

  “说啊。”徐丽东急得难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我倒是希望他是我男朋友。”郑云龙小声说,“我喜欢他。”

  “意思是还不是?”徐丽东颇有点意外,“那他喜欢你吗?”

  “不知道。”郑云龙说。

  “花都送了,人都来了,”徐丽东说,“这……”

  “应该是有点喜欢的吧。”郑云龙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我们俩只是……睡过。”

  徐丽东拍了一下脑门,有点响,吓了郑云龙一跳。

  “我不懂。”徐丽东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郑云龙苦笑一下,别说徐丽东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以后有时间我再和你说。”郑云龙抓住徐丽东的胳膊使劲摇了摇,“你再这样我就要完蛋了。”

  徐丽东看他半天,叹了口气,甩开他手,转过身站在自己的化妆镜前抓起一支口红补妆。

  “后天还有新品发布会呢,”她背对着郑云龙说,“小心点儿。”

  

  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异国他乡街头,这座时尚之都当然是没有晚上的,霓虹灯把一切事物都照的通明,好像所有隐匿的事物都很难被好好安置。

  郑云龙卸了妆,戴着口罩,怀里抱着那捧鲜花,沉默地享受和阿云嘎难得的独处时光。

  说阿云嘎没情绪,他自己都不信。大老远提前买机票过来,又托人弄票又费尽心思进后台,结果就是先看见郑云龙被人按在化妆台上,又被人晾到一边看他们耳鬓厮磨说悄悄话。

  怎么可能不委屈。

  还有这花,他是特意到花店订的。

  想来想去还是想送玫瑰。红的蓝的太艳,不衬他,粉的又太鲜嫩,像是小姑娘会喜欢的颜色,选来选去,阿云嘎还是订了一捧白玫瑰,上头镶一圈浅蓝,干净纯粹的颜色,漂亮的显眼。

  店员是个长着雀斑的年轻小姑娘,很外向,和阿云嘎闲聊,说他很帅,又夸他外语好,最后问他,是不是送女朋友的。

  阿云嘎犹豫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选对啦。”店员抽出一根纯白色的丝带,在包装纸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碎冰蓝玫瑰的花语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这四个字用法语说出来别有一番滋味,阿云嘎忍不住学着那小姑娘的发音重复了一遍,然后余光看向郑云龙。

  爱上无价之宝的代价是否就是,时刻需要做好准备失去,或者承受被别人抢先一步的悲伤与失落。他以为在台下看秀时的怅然若失能在见到郑云龙时得到缓解,但是反而有所加重了。

  “你饿吗?”郑云龙问。

  阿云嘎撇撇嘴,不饿才怪。

  “你想吃什么?法餐吃得惯吗?”郑云龙接着问,“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这附近好多挺有意思的餐厅。”

  “我不想去。”阿云嘎低头,鞋尖搓开了地上一块小石子。

  他才不想去那些餐厅呢,保不准郑云龙和谁一起去过又吃过什么,吃完之后又发生过什么。

  他懒得想。

  “你不饿吗?”郑云龙突然停下脚步,盯着阿云嘎。

  “我不饿。”阿云嘎斩钉截铁地说。

  “你自己说的啊。”郑云龙歪着头,去看阿云嘎垂下去的眼睛。

  “我自己说……”阿云嘎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完完整的一句话,就被郑云龙猝不及防得吻了个结结实实。

  那束花被压在他胸口,花瓣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但是他动不了。

  郑云龙把他按在路灯杆上,花也来不及管,两条胳膊环上了他的腰,舌头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撬开了牙关,他知道阿云嘎需要的是怎样的吻。

  他故意把呼吸放的又缓又长,手不老实地向上摸,不用管花,他知道阿云嘎已经接住了。

  他摸到阿云嘎的胸口,指缝里感受到阿云嘎失去阵脚的狂乱的心跳声,越是这样他越要把这一吻拉的绵长,舌尖蹭过他的上颚,又勾住他的舌底,一直到阿云嘎的呼吸急促地洒在他的脸上,他才舍得放开。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大家好像对这种现象司空见惯一下,并没有人刻意地观察到他们。

  阿云嘎有点缺氧,头顶的路灯晃得他头晕,他几乎要靠着路灯杆滑着坐在地上,腰又被人揽住,湿润的唇面去碰他的鼻尖。

  他的确想对郑云龙干点什么出格的事,但是至少绝对不是在大街上,在这么多人面前,接吻,而且深吻了这么久。

  在这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呢?

  “你………”阿云嘎一边喘气一边看着郑云龙,“你也太不讲究了。”

  “讲究什么?”郑云龙一边笑一边继续乱摸他,指甲碰在阿云嘎的皮带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响,阿云嘎条件反射一样绷紧了身子。

  “你饿吗?”郑云龙向前俯身,几乎趴在阿云嘎身上,留出一点余地给这些花,贴在他耳边,温热又暧昧的耳语。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身上的白衬衣,隐隐约约从衣领里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和突出的锁骨尖,在上面留下漂亮的粉红色印子再适合不过。

  他快要饿死了。

  郑云龙顺着他的手臂线条一路摸下去,摸到腕骨,拎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侧脸上,很热,掌心汗湿。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脸,无数个人熙熙攘攘地从他身后经过,像开了倍速一样只是留下残影,郑云龙一个人永恒地占据了他所有的画幅,而所有的车水马龙应该留下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只有彼此。

  于是他们又一次吻在了一起。

  阿云嘎紧紧搂着郑云龙的脖子,像是要吃掉郑云龙一样吻他,从唇吻到下巴,然后是脖子,他想把所有的情绪都化成实体的动作,让郑云龙再清晰不过地感知到。

  

  酒店套房被煮红酒的香气装的满满当当,郑云龙把烤好的面包端出来的同时,阿云嘎也刚好从浴室里出来。

  “随便吃点吧,”郑云龙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桌子边上抬头看着阿云嘎,脸被热气蒸的粉而潮,“说在外面吃你又不肯。”

  阿云嘎捋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拉开椅子坐在郑云龙对面,不声不响地咬了一口面包。

  两个人坐在热气氤氲的厨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好像刚才难舍难分的热吻是一场久别重逢后的春梦,激情褪去之后,只要坐在对面和彼此分享一下静悄悄又难得的安静。

  “你别误会丽东,”郑云龙捧着酒杯说,“我们俩就是好朋友,认识久了她习惯了,国外回来的,比较活跃。”

  “再说她也不喜欢我这种。”想了想,郑云龙又补充说。

  “她不喜欢你这种,”阿云嘎也抬起头,看着郑云龙,“那你呢?”

  “我?”郑云龙愣了愣,“我怎么了?”

  “你喜欢哪种?”阿云嘎问。

  “我啊,”郑云龙笑了笑,放下酒杯,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反正我也不喜欢她这种。”

  还没等阿云嘎开口,郑云龙就抢在他前面问:“那你呢?你还是喜欢,你高中时候说的那一种吗?”

  阿云嘎也愣了一下,他都不记得自己高中时候说的是哪一种,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郑云龙,但他也不会和别人说。

  “你记得可真清楚。”阿云嘎笑了一下,他自己都记不住的事情,八成说的时候也没有很认真,“真难为你了,我自己都不记得。”

  郑云龙也笑了一下,但是没往下接着说。

  “明天你忙吗?”他问。

  “不忙。”阿云嘎说,“明天还是挺闲的,忙也是从后天开始。”

  “那明天我们去海边转转。”郑云龙伸了个懒腰,“去看日落。”

  他之前因为工作,来过这儿很多次,每一次都要抽空去看日落。别人总说,难过的时候就要去看日落,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确实是难过的一个。

  也许这次就没那么难过了。

  “好啊。”阿云嘎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顺手拿过郑云龙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红酒,“干什么都行。”

  “我困了。”郑云龙说。

  “那就睡觉。”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卸掉妆、脱下高定、洗掉香水之后,光鲜亮丽的水晶壳子只剩最后一点柔软的心儿,而这一部分是属于他的。

  他站起来,把酒杯和盘子都放进洗碗池,用湿巾擦过手,走到郑云龙身侧,抬起他的下巴,轻轻柔柔落个吻。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前,阿云嘎突然把下巴搁在郑云龙肩头,小声地喊他。

  “干嘛。”郑云龙有点不耐烦地问。

  “我高中的时候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人?”阿云嘎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烦不烦。”郑云龙说,“我困死了。”

  “你告诉我嘛~”阿云嘎亲了亲郑云龙的耳垂,“要不然我也睡不着了。”

  郑云龙朦胧的意识慢慢清醒了过来,他回忆起高二一次聚会,年轻男孩儿们对于这种问题总是很热衷,喜欢的类型建立在他们今年的心智发展的有多成熟,并不会认真做出回答,却只有阿云嘎被问到时,像在黑板前讲题一样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个时候郑云龙也不知道自己喜欢没喜欢上阿云嘎,但是那长长的一段回答和憧憬又严肃的神态又让他印象很深刻。

  如果当时他还可以当成笑料去谈论的话,那现在就成了他不敢却很想去试探的禁区。

  “我真的忘了。”郑云龙掀起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说,“我好累,困死了。”

  

  反正不会是我这样的人。

  

  ——TBC——

【嘎龙】延迟恋爱(26)

  时差还是有点没倒过来。

  郑云龙叹口气,按开台灯,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窗户,点了支烟。

  酒店安排在秀场附近,是这座城市最黄金的地段,楼下的公路上不断有各种跑车呼啸而过,夹杂着年轻男女欢快的笑声,对面大厦上的荧屏还在不间断播放时装周赞助品牌的广告,一片金碧辉煌灯红酒绿,所有的吵闹让郑云龙觉得撕裂。

  晚上有人邀请他去酒吧,老朋友有一些,更多的是新面孔,从T台和生意场上下来,郑云龙就没那么游刃有余,所以他找了个借口拒绝了。

  他有点想知道阿云嘎这个时候在干什么,不过现在国内时间还是凌晨,他没办法给阿云嘎打电话。

  每到一个新环境他都需要时间去适应一下,像一株喜阴植物,但他的身份又不得不推着他去到最前面,和形形色色的人来往。天生就吃这口饭的人并不觉得装出一副漂亮笑脸有多难,不难,但是他不喜欢。

  他本来是个多喜形于色的人,待人待事都潇洒的带点江湖气,却被胁迫成了这幅样子。

  明天的大秀安排在傍晚,白天要试妆、试衣服、见品牌商、见合作伙伴,没空补觉,他现在不睡,明天就要有黑眼圈,再贵的眼霜也救不回来。

  他把烟掐了,打开手机,找到置顶的联系人,手指悬空着犹豫又犹豫,还是把屏幕按灭了。

  好想听听阿云嘎的声音。郑云龙躺回床上,脑子里全是阿云嘎。

  从前想阿云嘎都只是幻想,在老同学们拍的照片里获取一点勉强算真实的图像印象,然后凭借自己的回忆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多年未见的人的影子,在这样的晚上陪自己入睡。

  而现在他是实实在在拥抱过、亲吻过、拥有过这样的人,见不到变得更加煎熬。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郑云龙吓了一跳,心怦怦跳着看了一眼,立马坐了起来。

  是阿云嘎。

  他怎么这么早?还是还没睡?

  郑云龙立马接了电话。

  “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啊。”郑云龙笑着说。

  “没什么事儿,睡不着。”阿云嘎说,“我猜你也没睡着。”

  “猜对了。”郑云龙说,“聪明。”

  “为什么不睡?”阿云嘎问,“在干嘛?”

  郑云龙靠在床头,懒懒地伸长了腿,有一会儿没说话。

  “嗯?”阿云嘎果然等不及,又问了一遍。

  “是来查岗的吗你?”郑云龙忍不住笑起来,嘴巴贴近手机,声音压得很低,用气声说,“我戴套了。”

  阿云嘎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沉默着坐在两个时空的夜色里,听着忽远忽近的彼此的呼吸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想说,什么都说了。

  “你应该早点睡的。”阿云嘎说,“明天不是很重要吗?”

  开场秀,当然重要。找上门来的都是些大牌子,还有几家公司对他有点意向,就等着看这场秀,如果效果好,可能又拿下来一张合约,他公司也重视,郑云龙本人也紧张,他和别的名模不一样,他们可能都是来走着玩玩,要漂亮就行了。

  他还要出名,要钱,要生活。

  和别的人比起来,他一张向来最最清冷孤贵的面孔,实则里子最市侩庸俗。

  他唯一的底线就是不给别人包。

  一个圈子里的朋友给他讲过,一晚上几万都有人出钱,模特圈,特别是他们这种级别的超模,比那些明星要抢手。况且郑云龙本身就出挑,这些年不是没人明着暗着地点过他,但都让他装傻充愣地混过去了。

  最穷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他那时候没觉得自己还能再见到阿云嘎,可就是不死心,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我好想你。”郑云龙突然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

  郑云龙接着说:“这儿的男人都不如你。”

  

  阿云嘎慢慢呼出去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速度降下去一点。他都替自己害臊,怎么会在听了郑云龙说想他的第一句话开始耳朵就烧起来,然后是一系列连锁反应。

  “都不如我?”阿云嘎克制着语气问,“试了几个?”

  “五六七八个吧。”郑云龙笑着靠着床头,听着阿云嘎的呼吸声,睡意突然袭来,好像在家里一样。

  他的时差倒过来了。

  “帅吗?”阿云嘎问。

  “都是金发碧眼的帅哥。”郑云龙打了个哈欠。

  “你会用英语和人家交流吗?”阿云嘎笑了一下,“口语烂成那样儿了都。”

  “在床上需要什么口语交际?”郑云龙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不都是国际通用语言吗?”

  阿云嘎果然上钩。他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没说话。目光瞟向床边的行李箱。

  “通用不通用还得听了才知道。”阿云嘎说。

  “怎么,我现在说给你听?”郑云龙说,“需要人配合我吗?”

  “我劝你赶紧睡觉。”阿云嘎语气强硬地说。

  “你想我了吗?”郑云龙问。

  “没有。”阿云嘎不假思索地说。

  才怪。傻逼。阿云嘎想,不想你干嘛给你打这个破电话。

  “好无情啊。”郑云龙又打了一个哈欠,“哥哥。”

  “睡觉。”阿云嘎说,“明天好好表现。”

  “那晚安。”郑云龙黏糊糊地说。

  “晚安。”阿云嘎轻声说。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没人想挂电话,浓稠又甜腻的暧昧气息像一朵花一样,顺着电话和电话之间的信号的藤蔓,蔓延出奇异的香气,让人有点坐立难安。

  “你怎么不挂。”好半天后,郑云龙问。

  “写论文腾不出手,”阿云嘎找了个很蠢的借口,“你怎么不挂?”

  “我想你。”郑云龙用气声,贴着听筒,一字一句,压低声音说。

  阿云嘎心怦怦乱跳,眼见着快三十岁的人了,被喜欢的人撩拨一下,还是会像高中生一样害臊。

  “快睡。”阿云嘎说。

  “你不给我打这个电话我就睡了。”郑云龙捂着手机,把自己的声音悉数拢进去。

  “那我挂了。”阿云嘎虚情假意地说。

  “别挂。”郑云龙赶紧说,“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挂?”

  “你睡不着吗?”阿云嘎立刻问。

  “没有睡不着,就是睡不好。”郑云龙实话实说,“陪我待一会儿吧。”

  阿云嘎不再说话了,他应该是把手机放在了很近的地方,仔细听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挂断的意思。

  郑云龙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搂进怀里,侧脸贴着手机屏幕,关掉灯,闭上眼睛。

  阿云嘎坐在床上,还在敲键盘,速度慢下来,怕弄出声响。

  其实他也失眠了,而莫名其妙的,他觉得郑云龙也会失眠。于是实在没忍住打了电话过去,另一头也出乎意料地接了。

  而且应该没有发生他害怕的事情。

  阿云嘎听着郑云龙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情也在变好,轻声哼起歌儿来,宛转悠扬的曲子。

  反正他要赶论文,还要赶飞机,飞机上还可以补觉,晚上倒不急着睡。

  他没告诉郑云龙自己因为工作原因,临时被委派去另一个国家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好巧不巧,甚至和郑云龙在一个城市。

  所以他决定脱离团队行动,托朋友弄到了第一天大秀的入场邀请函,自己坐最早的航班直接飞过去。

  他希望这是一个惊喜,如果就像郑云龙说的那样,他在想他的话。

  

 

  因为经常参加各种会议的缘故,阿云嘎自己有几套高定西装,再喷上发胶抓抓头发,在一群金发碧眼的浓颜中甚至长也显得出众。

    座位在后排,只能算看得清T台。阿云嘎自己对时尚圈子丝毫不感兴趣,可这些年的时尚杂志又实在七七八八地没少买,他看秀和买杂志的目的不单纯,正儿八经的秀的确没怎么看过。

  在家里玩剧情的时候不算。

  那不算正儿八经。

  候场的时候,阿云嘎百无聊赖地拿着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听到身边的人小声地在交流,别的没听清,口音七上八下的“郑云龙”三个字倒被他精准捕捉到了。

  阿云嘎侧侧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几个女孩谈论今天的某个亚洲模特,内容无外乎是一些夸赞的溢美之词。

  

  他静静地听着,眉眼忍不住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两只脚叠起来,漫不经心地摇晃着。

  会场其他角落的灯都灭了,只留下明亮的装饰T台。模特们依次走出来,第一部分都是一些经典款,打头阵不会出错,满眼的窄腰长腿,看一会儿就有点晕,百无聊赖起来。

  一直到一个熟悉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阿云嘎一下子直起腰来,目光和众人一起跟着追过去。

  品牌方对郑云龙算偏爱的,他又是纤瘦修长,宽肩窄腰的天生衣服架子,一身夹克版型的西装穿的好熨帖,几乎是量身定做一样合身,衣服上加了刺绣点缀,郑云龙脸上呼应似的涂了彩绘和亮片,灯光打上去,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郑云龙走秀的确是有一些他自己的风格美感在身上的——明明身姿挺拔,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台风稳健,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点很值得玩味的慵懒和轻快;五官本来是大气明丽的,上妆之后更显得浓艳,特别是一双眼睛,丝丝缕缕的媚态,可郑云龙流露出来的却是干净的、坦荡的,甚至有一点不被人看出来的不知所措。

  怪不得有这么多人爱他。

  阿云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云龙,原来他在台上是这个样子的。他心脏出人意料地放慢了跳动的拍数,让他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他看着郑云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听着身边人的谈论,一瞬间有些没来由的伤怀和怅然若失。

  他坐在最后一排,郑云龙绝不会看到他的。阿云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磨着入场时发的品牌小册子,把硬纸质生生揉破了。

  他的怅然若失一直持续到这场秀结束,后面的人他其实是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这种情绪慢慢演变成一种迫不及待,让他觉得所有的东西变得煎熬。

  

  郑云龙站在化妆镜前擦眼线,流出来的汗让他的眼妆有点糊,弄到眼睛里有点痛。

  他听到高跟鞋哒哒哒的响声离他越来越近,还没等做出反应,一只胳膊就环上了他的脖子,搂的很紧,让他呼吸一滞。

  “昨天晚上怎么没来?”徐丽东问,“那两个俄罗斯人太能喝了,刘令飞一到关键时刻就装死。”

  郑云龙有点无奈地放下卸妆棉,老老实实地被徐丽东钳制在怀里。

  “我怕黑眼圈遮不住。”郑云龙说。

  徐丽东非常自然地用手掐住郑云龙的下巴,把他的脸歪过来,拖到离自己非常近的地方。

  “没有啊,”徐丽东说,“还是很漂亮的,我的龙龙宝贝。”

  “少来。”郑云龙向后仰头,“你最好和我保持社交距离。”

  “我听刘令飞说你谈男朋友了,”徐丽东不死心地抓着他,“我就半年没回国,你怎么就别人骗走了?”

  郑云龙靠在化妆台上,无可奈何地撑在桌面上,被徐丽东压制的一动不动。

  “昨天晚上摇骰子,我都把你输出去了,”徐丽东皱着眉想了想,“输给了两三个年轻男孩,也不知道怎么都吃你这款的,吵着要追你……”

  郑云龙叹口气,偏过头去,余光扫在化妆间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呼吸一滞,一把推开徐丽东,跌跌撞撞地站直了看着门口,和阿云嘎四目相对。

  

  ——TBC——

【嘎龙】延迟恋爱(25)

    阿云嘎的生物钟已经彻底被郑云龙弄得混乱了,所以他必须要定闹钟,否则一定不能按时起床。他起来的时候郑云龙也一定没醒,所以他还要特别小心,不能吵到郑云龙。


  但是今天郑云龙先醒了,他还挺意外的。


  阿云嘎睁开眼睛的时候,郑云龙侧躺着,一动不动地看他。阿云嘎还有些睡得不清醒,郑云龙一双眼睛倒很清亮,看的他发晕,于是伸长了胳膊一卷,把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我说的吧,出了汗就不烧了。”阿云嘎亲亲他汗津津,凉丝丝的额头,“你还不听话。”


  “我昨晚难受嘛。”郑云龙手指去扣阿云嘎胸口的扣子,“晕乎乎的,什么都记不清了了。”


  “你求我亲你。”阿云嘎说。笑容有点得意。


  “你放屁。”郑云龙说。


  “你还不承认了是吧?”阿云嘎睁开眼,“不是你昨天晚上哭哭唧唧的时候了?”


  “谁哭哭唧唧了?”郑云龙说,“你意淫的吧。”


  阿云嘎也不和他争,拿起他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果然还早,不到七点钟。昨晚郑云龙后半夜睡的很不踏实,翻来覆去,小声说梦话,像小孩子高烧惊厥。


  他一点都不敢动,只能老老实实躺郑云龙身边,他想听清楚郑云龙说了什么,但他声音不大,他实在听不清。


  后来稍微好一点,郑云龙的汗也出来了,阿云嘎才要睡着,被郑云龙一嗓子吓醒,下意识翻身,去抱他。


  这次他听清了。


  郑云龙喊的是,别走。


  别走。阿云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句话是很孩子气的,是今天对妈妈说的。


  但是郑云龙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力气很大,满手的虚汗冷汗,凉的阿云嘎打了个激灵。


  “你别走。”郑云龙低声说,带着哭腔,“你别走。别离开我。”


  “我不走。”阿云嘎说,“没有人走,大龙。”


  他轻轻拍拍他,真像哄孩子一样。这招奏效,他拍几下,郑云龙呼吸就平稳几分,于是阿云嘎干脆就这样拍着他,有点节奏的,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不走。”阿云嘎说。


  “我好冷。”郑云龙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往被子里躲。


  阿云嘎伸胳膊把人搂住了,往怀里一揽,郑云龙整个乖顺地靠在他胸口,被阿云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后颈,慢慢安静下来。阿云嘎这才肯捧着他脸亲他,哄他睡觉。


  


  “我还说了别的吗?”郑云龙听着阿云嘎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问。


  “忘记了,”阿云嘎打了个哈欠,“别的应该没有了吧?”


  郑云龙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向后躺倒在床上。


  他昨晚的确做噩梦了。他闭上了眼睛,有点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他梦见手铐,叫骂,刺耳的警笛,梦见被打翻洒了满地的白色药片,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急诊室走廊,红色的手术中和绿色的安全通道。


  他梦见一辆气派的商务车,暗色的单向窗户,上了锁的车门,阴暗闷热的狭窄空间,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薰,一双不断从后视镜里打量他的油腻的眼睛。


  他梦见故乡,大海,黑色的蓝色的漩涡,湿冷,窒息,沉没。


  他梦见死亡。


  还有一个背影。郑云龙挣扎着清醒起来,看着那个细细长长,骨架有些凌厉的背影。那个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他突然开始慌张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只有这个身影消失了,他才会真正的死掉。


  他不想,也不能刚这个身影消失。


  郑云龙惊醒了。他出了一身汗,烧是完全退了,可也没有很舒服。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阿云嘎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胳膊垫在他脖子下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温热地洒在他鼻尖。


  他还活着。


  


  “你饿吗?”阿云嘎问。


  郑云龙摇摇头,抱住了阿云嘎的腰。


  “你还有哪儿不舒服吗?”阿云嘎捋一捋他额前的头发,“头痛吗?”


  “不痛。”郑云龙闭上眼睛,头靠在阿云嘎胸口,“困。”


  “那你再睡一会儿。”阿云嘎说,“我先起来去准备点吃的东西,一会儿你睡醒了起来吃。我还要上班。”


  郑云龙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睁开眼睛:“有件事要和你说。”


  阿云嘎用眼神询问他。


  “嗯……我最近要出门。”郑云龙说。


  “去哪?”阿云嘎挑挑眉。


  “国外。”郑云龙说。


  “国外?”阿云嘎有点惊讶,“工作吗?”


  “工作。”郑云龙点点头,“其实前几天就通知我了,马上要准备走了。”


  “哦……”阿云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多久?”


  郑云龙突然不说话了,嘴角挂着一点笑,弯着眼睛看着阿云嘎,看了好半天。


  阿云嘎被他这眼神看的心虚,不自然地撇开了目光。


  “你不会是……”郑云龙笑着说,“舍不得我吧?”


  “谁舍不得你?”阿云嘎也笑了,“挺会给自己加戏。”


  “承认你舍不得我有这么难吗?”郑云龙笑起来,手伸进被子里往下摸,阿云嘎脸色一变,伸手把郑云龙作乱的手抓住了。


  “你都硬了。”郑云龙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这个点不硬我就废了。”阿云嘎面无表情地把郑云龙手腕攥住。


  “没关系,”郑云龙说,“想上就上,万一我在国外遇上比你帅比你大的,就轮不到你了。”


  话音未落,郑云龙就被整个掀翻过去按在床上,阿云嘎的手按在他后颈上。


  “再想想,”阿云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来情绪,“去了国外要干嘛?”


  “挑男人……”郑云龙被按在枕头里,咬牙切齿地说。


  他的睡裤被阿云嘎扯掉,不上不下卡在大腿上,下半身被被子缠起来,一动都动不了。


  “再想想。”阿云嘎一根手指顺着他内裤边伸了进去。


  “我戴套。”郑云龙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阿云嘎冷笑了一声,把郑云龙下身最后一片布料扯了下去。


  “确定吗?”


  “……那不戴?”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阿云嘎是真的不手软。 

  


  浪潮还没完全褪去,郑云龙趴在床上,还在一阵一阵倒气儿。


  “起来,我给你洗洗去。”阿云嘎抓起来他腕子,在手里摩挲几下,“听话。”


  “你上班要迟到了。”郑云龙脸埋在枕头里,“自己时间多长心里没数吗?”


  阿云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还不是你勾引我。”


  “开什么玩笑,”郑云龙忍不住笑起来,“不是你自己急的吗?”


  “谁急了。”阿云嘎语气明显急了。


  “谁急了谁知道,还要我说吗?”郑云龙语气很敷衍,“我急了,我急了行吧?”


  小半天没动静,郑云龙连接下来说什么刺激他都想好了,这下没等到才觉得有点大事不妙,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人,就被人抓着胳膊翻了个身,两只手扣在头顶压住了。


  “我才想起来我今天早上没早八,”阿云嘎低头挨着郑云龙温凉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反正我不急。”


  


  

  黄子弘凡往寝室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标题是早上起来打一炮有助于一整天心情愉悦精神抖擞。


  有人回复他,你有这个经验吗?反正我没有。


  另一个人说,假的吧,科学依据是啥?


  黄子弘凡贼溜溜地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讲台,笑了一下,在群里统一回复。


  我看是真的,科学依据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咯。


  ——TBC——